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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静水流深

日子像屋檐滴落的雨水,一滴,一滴,敲在石板上,发出单调又让人心安的声响。

木屋渐渐有了更多“家”的模样。

温虔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铺在进门的地方,免得鞋底带的泥泞弄脏了里面夯实的泥地。

他用细藤和剥了皮的柔韧枝条,编了两张粗糙但结实的席子,一张铺在他的油布旁,一张铺在我的草铺上,隔开地上的潮气。

他甚至用破陶罐养了几株从河边挖来的,开着细碎蓝花的不知名植物,摆在窗台上。

那抹微弱的生机,在满屋沉郁的药香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也有了自己的“领地”。

屋旁那片被我笨拙开垦出来的小菜畦,居然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虽然长得歪歪扭扭,但每天清晨去看时,总能发现它们又偷偷长高了一点点。

温虔给我的那把小匕首,我用得越发顺手,不仅能削制需要的木钉木楔,还能帮他把一些需要切碎的草药处理得更精细些。

我们去营地的次数固定下来,大约每隔三天去一次。

温虔似乎用他那种沉默而有效的方式,赢得了营地人们更多的信任。

那种警惕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

人们开始会在我们路过时,主动点头招呼,喊一声“温先生”。

尽管温虔的回应往往只是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有一次,我们遇到一个急症。

一个在河边摸鱼的孩子不小心被水底尖锐的蚌壳划开了小腿,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孩子的娘吓得面无人色。

温虔赶到后,迅速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然后用煮沸消毒过的布条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快而稳,他甚至用上了随身携带的,弯成钩状的细针和坚韧的有点像头发丝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特制的羊肠线。

给伤口较深的地方缝了两针。

孩子疼得直哭,但血很快止住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那孩子的娘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被温虔伸手虚虚拦住了。

他依旧没说什么,只嘱咐了换药的事项,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但那天回去的布袋里,破天荒地多了一块腊肉和几个红皮的番薯,显然是那家人硬塞进来的谢礼。

晚上吃饭时,粥里切了几片腊肉,香气扑鼻。

我吃得很香,抬头却见温虔对着碗里的肉片,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吃起来。

他吃得很少,咀嚼得很慢。

“今天……很厉害。”

我小声说,指的是他缝合伤口。

温虔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

“寻常外伤处理而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记住,见血先镇静,辨清伤口深浅污浊,再动手。慌则生乱。”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看似平常的事件里,穿插进一点实用的东西。

怎么辨认可食用的蘑菇,怎么通过云彩判断天气,怎么在野外寻找干净的水源……

点点滴滴,像春雨渗进干涸的土地。

——

营地妇人们的闲聊里,关于“清秽司”的传闻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破碎。

似乎那是一个新朝设立不久的衙门,专门处置各地上报的“妖异”,“诡事”,“疑难杂案”。

听起来权力不小,行事也颇为神秘厉害,据说里面的人都有点不凡的本事。

传闻里,他们破获过枯井吞人的谜案,清除过盘踞古宅的“脏东西”,甚至还协助官府镇压过利用邪术蛊惑民众的匪类。

“都是些说书人的夸大其词。”

有一次,一个看着读过点书的老丈在温虔给他诊脉时摇头晃脑地评价。

“不过,这世道,有这么一个衙门,老百姓心里多少踏实点。总好过求告无门,自个儿吓死自个儿。”

温虔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搭在老人的腕上,眼神垂着,看不清情绪。

谢礼的布袋里,偶尔也会多出一些别的东西。

有时是一小把品相不好的茶叶,有时是几颗干瘪的枣子。

有一次,竟是一本破旧不堪,页面泛黄的《千字文》,夹在野菜里。

“家里小子以前用的,逃难时没舍得丢。温先生您是有学问的,这孩子……”

给书的妇人看了看我,意思很明显。

温虔接过那本破书,道了谢。

回去后,他翻了翻,确认没有缺页和严重的污损,便放在了窗台他的矮凳旁。

他没有立刻说要教我识字。

但有时傍晚,他坐在窗边就着最后的日光整理药材或看笔记时,会顺手拿起那本《千字文》。

又随意地翻开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用他那种平淡的嗓音,念上一两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点着字迹的手指上,温暖而宁静。

我便停下手里剥豆子或削木棍的活,竖起耳朵听着,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努力去记那些古怪的笔画和发音。

他也不考我,念几句就放下,继续做他的事。

但我若在某天他偶尔念起时,下意识跟着默念出了声,他也不会指出,只是指尖会在那个字上多停留一瞬。

日子就这样,在药材的清苦气,粥饭的温热,断续的识字声和营地零碎的传闻中,缓慢流淌。

那把乌木长剑,依旧静静地靠在门后。

温虔擦拭它的次数似乎更少了,但每次擦拭,时间却仿佛更长。

他有时会擦拭到一半,停下来,指尖悬在剑鞘的某处纹路上,眼神空茫,仿佛神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会猛地回过神来,快速完成剩下的动作,将剑靠回原处,仿佛要急切地切断那不该有的联想。

而我,在无数个他外出或专注药草的间隙,依旧会拿起我的木棍,走到屋后的空地。

我不再仅仅模仿那个静态的持剑姿态。

我开始尝试回忆他偶尔演练的那些最基础的而又枯燥的动作。

向前直刺,向侧格挡,回身下削。

我的动作依旧笨拙可笑,毫无力道和速度可言。

但我心里,默默念着他说过的话。

“肩松三分,重心下沉。”

“目视之远,神凝于近。”

我在脑海里,将那些从营地方向飘来的关于“清秽司”的破碎传闻,将温虔看病救人时冷静的侧脸,将他擦拭长剑时悠远的眼神,将窗台上那抹细碎的蓝花,将粥锅里腊肉的香气,将那几个拗口的“天地玄黄”……

统统揉在一起,沉到我的“重心”里。

然后,对着虚空,刺出我的木棍。

我知道,我练的什么都不是。

但我也知道,我练的,是我在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静水流深的屋檐下,所能抓住的,关于“未来”和“力量”的全部想象。

而那个赋予我这想象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灯下,对着某株罕见的草药或某个复杂的古方凝神思考。

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屋顶,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却仿佛走在两条渐行渐近,又注定以某种方式交汇的河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