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住下后,温虔没有浪费时间感怀或休息。
他像面对一剂复杂的药方,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个新居所。
首先是清理。
我们花了大半天时间,将两间屋子里所有的破烂杂物,如霉烂的草垫,破碎的瓦罐,生锈无用的铁器,厚厚的积尘和蛛网全部清出去。
在屋后空地堆成一个小丘。
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但我干得很起劲。
每清空一块地方,露出原本的泥土地面或木墙,心里就多一分敞亮。
清扫完毕,温虔开始检查修补。
屋顶破损的地方,他带着我去了趟不远处的林子,砍伐了一些柔韧的细木枝条和收集了大量干燥的茅草。
他教我如何将枝条编织成片,如何将它们固定在屋顶骨架上,再层层覆盖上厚厚的茅草,用藤蔓绑紧。
我的手脚还不够灵巧,但帮他递材料,扶梯子,压住草垫,还是能做的。
门窗也好解决。
歪斜的门板被卸下来,他用找到的旧工具和从林子里找来的硬木,修好了合页,重新装正。
窗户的空洞,我们暂时用洗干净的绷紧的厚油布从里面钉上,既能透光,又能挡风防虫,需要时也能卷起。
接着是内部。
温虔从藤箱里取出一直没怎么用过的一大块厚实油布,铺在外间靠墙的位置,作为他夜间休息和白天处理药材的地方。
里间较小,他让我把之前那块单独的毡垫铺在墙角,又找了些相对干净的干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再盖上一块洗过的旧布。
“你睡这里。”
他简单地说。
我看了看里间,又看了看外间他那块简单的油布。
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铺位整理好。
最让我觉得像“家”的,是那个屋前的石灶。
温虔清空了里面的碎石和枯叶,用泥巴重新糊了糊裂缝,又从河边捡来相对平坦的石板,在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可以放锅碗的台子。
当第一缕炊烟从我们修补过的屋顶缝隙中袅袅升起时,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不再是旅途上匆忙果腹的将就,而是可以坐下来,安心吃一顿热饭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对温虔而言,似乎只存在于生火做饭的片刻。
一旦放下碗筷,那种无形的仿佛刻进他骨子里的东西,就又回到了他身上。
安顿下来后,他生活的重心立刻且几乎全部投入到了医药之事上。
清洗。
晾晒。
研磨。
配伍……
他对待那些药材,有种近乎苛刻的精细与专注。
但那种专注,与我之前在泽地里看他应对危险时的凝神不同。
他翻阅那本边缘磨损的医药笔记时,眉头总是微蹙着,指尖划过那些古旧的药方,有时会极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尘埃,却沉得压人心口。
他也开始规律地去河谷里那个小营地。
老人咳嗽,孩童腹泻,妇人劳损……
他来看诊,手法干净利落,话却比在荒野里更少。
——
剑,依旧安静地靠在门内阴影里。
乌木的鞘,沉黯无光。
温虔几乎不碰它。
只有在极偶尔的毫无规律的间隙,比如午后药材整理告一段落,屋外阳光正好,微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时。
他会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
然后,他会走过去,拿起那柄剑。
不是去练。
只是拿着。
他有时会用布巾,极其缓慢而又仔细地擦拭本就光洁的剑鞘,指腹摩挲过上面简朴的纹路,眼神却飘得很远,仿佛透过剑鞘,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有时,他只是握着剑柄,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远山流云。
山风吹动他束发的白带和未束起的几缕墨发,他的身姿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一些,侧影在光里,透出一种与平日操持药材时截然不同的清冽而孤独的锋芒。
但那锋芒一闪即逝,很快又会被他周身那种沉重的,药香般的疲惫所覆盖。
他从不舞剑。
只是握着,看着,仿佛那柄剑是一个无声的旧友。
片刻之后,他会将它轻轻靠回原处,转身重新投入到那些晒了一半的草药或待整理的医案中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可我却看见了。
我看惯了他碾药时的沉眉,看惯了他诊脉时的凝神,看惯了他背负“游医”之名行走时那种疏离的温和。
唯有他握住剑柄,望向远方的那些瞬间,我看到了另一个温虔。
一个更像是属于风,属于旷野,属于他自己本该有的人生的,十六岁的少年。
那身影如此短暂,却像一道烙印,烫进了我的眼里,心里。
我开始渴望那柄剑,渴望那个姿态。
在他外出时,我偷偷拿起他靠门的探路棍,走到他常站的那片草地上。
我努力回忆他握剑时挺直的脊背,微微侧首望向远方的角度,甚至想象那沉静目光里可能蕴含的东西。
我摆不出什么招式,我只是站着,握着那根木棍,竭力模仿那个姿态。
模仿那种仿佛与手中之物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能破开一切阻碍的感觉。
我知道这很傻。
一根破棍子,一个十岁孩子蹩脚的模仿。
但当我那样站着,努力挺直因为长期饥饿和挨打而总是下意识蜷缩的背,望向远山时,心里会涌起一股奇异的,滚烫的东西。
好像这样,我就能离那个我看不懂,却深深吸引我的温虔,近一点。
有一次,我模仿得太入神,没察觉他提前回来了。
他就站在屋角的阴影里,不知看了多久。
当我蓦然回首,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羞耻感瞬间淹没头顶。
我慌忙想丢掉棍子,像个被抓了现行的窃贼。
“拿着。”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
我僵着没动。
他走过来,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根棍子,只是目光扫过我刚才望着的远山方向,又落回我因为紧张而绷得死紧的肩膀和手臂上。
“肩膀松三分,重心下沉。目视之远,神凝于近。”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味药的炮制火候。
“不是用眼睛‘看’山,是用你的‘意’去量你与山之间,有什么可以斩断,有什么必须守护。”
他说完,没等我反应,便径直越过我,进了屋子。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可笑的棍子。
他的话,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好像又没完全懂。
但“松三分”,“沉重心”,“斩断”,“守护”这些词,像几颗坚硬的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混沌的湖泊。
那天之后,他依旧终日与药材为伴,依旧沉默地去营地行医。
那把乌木长剑,依旧大多数时间静静倚在门边。
但偶尔,在清晨或日落时分,他会拿起剑,走到空地,不是为了擦拭或凝视,而是真的开始演练。
招式依旧简洁,甚至有些枯燥,只是最基本的刺,格,撩,削。
但他演练时,会偶尔停下,用剑尖在地上划出极简的线条,示意某个脚步的转换,或某个发力角度的微妙不同。
他从不叫我过去,也不解释。
演练完便收剑回屋,仿佛只是完成另一项必要的日常。
可我知道,那些划在地上的痕迹,那些他刻意放缓,让我能看清的动作,是留给我的。
他不是在教我剑法。
他只是在那个我笨拙模仿的,渴望靠近他的姿态里,随手拨正了我歪斜的根基。
就像他当初递给我探路棍和布巾一样。
我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看着地上那些即将被风吹散的剑痕。
然后,我学着调整呼吸,放松肩膀,沉下重心。
望向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