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不是泽地里那种怪异凄厉的啼叫。
而是清脆的,此起彼伏的啁啾声,从溪边的树林里传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坡地上,空气清冽,带着晨露和泥土的味道。
温虔早已起身,正在溪边洗漱。
墨发如瀑,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昨夜的疲惫似乎被这干净的空气洗涤了不少,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动作间恢复了那种特有的从容不迫的稳定。
我们草草吃了点剩下的干粮,便收拾行装上路。
方向明确,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脚下的路好走了太多。
溪流在丘陵间蜿蜒,冲刷出一条还算平坦的谷地,两侧是长满灌木和野草的山坡,时而有些散乱的巨石。
虽然仍需披荆斩棘,但至少不必再与淤泥和瘴气搏斗。
我的体力恢复了许多,步伐轻快,能轻松跟上温虔的速度。
手里的探路棍更多是用来拨开过于茂密的草丛,或者当做行走的支撑。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骨髓里最后一点来自泽地的阴寒湿气。
温虔走在前方,时不时停下观察四周的地形,对照着手中那份简陋的绘在皮质上的地图。
他的神情专注,偶尔会用短刀在路过的树干上留下不起眼的刻痕,作为标记。
“按图所示,再往前大约五六里,应该就能进入那条主河谷。”
他有一次停下,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识对我说。
“河谷两岸据说曾有村落,引水耕种。只是不知如今……”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在这年月,“曾有村落”往往意味着“现已荒废”甚至“已成死地”。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开阔。
我们爬上一道矮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谷呈现在下方。
河水并不湍急,呈碧绿色,静静流淌,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河谷两岸是广阔的,早已荒芜的滩涂和平地,野草蔓生。
能看到一些倒塌的篱笆和焦黑的仅剩地基的房屋痕迹,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烟火与后来的灾祸。
但令人精神一振的是,在河谷上游一侧,靠近山麓的地方,并非一片死寂。
那里依稀能看到几缕极淡的,笔直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蓝天。
更重要的是,目力所及,没有看到大队流民或军队驻扎的混乱痕迹,也没有瘟疫横行的惨状。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荒凉中的静谧。
温虔久久地凝视着那片炊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细微的波动泄露了他的审慎评估与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微光。
“下去看看。”
他最终决定,收起地图,率先向河谷下走去。
靠近河谷,人类活动的痕迹渐渐清晰。
荒芜的田埂轮廓尚在,一些田地里甚至顽强地长着稀稀拉拉的显然无人照料的庄稼。
倒塌的房屋更多了,野草从碎裂的土坯和梁木间钻出。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灰和潮湿河水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
那是柴火燃烧和简单炊食的味道,与泽地的**甜腥截然不同。
我们沿着河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上游炊烟处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穿着破烂短褐,正在河边一处水洼里摸鱼的半大孩子。
他们看到我们,先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温虔手里的白灯笼和我身上明显不合体的旧衣,眼神里充满警惕和好奇。
但他们没有尖叫逃跑,只是远远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温虔没有理会,径直前行。
我紧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那两束目光一直黏在我们背上。
又走了一里多地,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一个小小的人类聚落出现在眼前。
它甚至不能称之为村子,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自发形成的避难营地。
大约十几间简陋的窝棚,用树枝,茅草和破旧的油布搭成,散落在河边一片稍高的台地上。
窝棚周围开辟了几小块菜畦,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蔬菜。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在河边捶打衣物,看到我们,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望过来。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有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正烧着水,那炊烟便是从这里升起。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背,正坐在灶台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编着草绳。
他抬起头,看向我们,尤其是温虔,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审视。
温虔在离营地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靠近,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清晰。
“路过之人,想在此河谷寻一处暂且栖身之地,不知可否?”
老者放下手中的草绳,慢慢站起身。
他打量了温虔片刻,目光扫过那盏白灯笼,藤箱,又落在我身上,顿了顿,才沙哑地开口。
“这河谷无主,谁都能来。只是……你们从哪儿来?那边泽地可不太平。”
“从北边来,穿过泽地。”
温虔回答得简洁,没有透露更多。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敬佩,但警惕未消。
“就你们两人?”
“是。”
“要住下?”
老者问。
“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多余的粮食接济外人。”
“不敢叨扰。”
温虔语气依旧平静。
“只求一处远离营地、可供暂避风雨的旧屋或能修缮的栖身之所,自行解决吃食。我是游医,略通岐黄,若贵处有人需要,也可略尽绵力,换些信息或力所能及的物事。”
“游医”二字似乎起了作用。
老者和旁边几个悄悄围拢过来的村民交换了一下眼色。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头,一个懂医术的人,哪怕来历不明,其价值也非同一般。
老者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抬手向河谷更上游,离这个营地约有半里多地靠近山脚林木更茂密的一处指了指。
“那边,山脚林子后面,倒是有几间早年间废弃的猎户木屋,破得厉害,但架子还在,屋顶也还算遮得住大部分风雨。就是离水稍远些,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僻静得很,多年没人气了。你们要是不嫌破败偏僻,可以自己去看看。”
“多谢指点。”
温虔再次颔首,没有多问“僻静”具体意味着什么,便带着我转身向老者所指的方向走去。
离开那个小营地一段距离后,我才低声问。
“他说的‘僻静’……”
“看了才知道。”
温虔语气平淡。
“先有个有墙有顶的地方落脚,其他的,再说。”
我们沿着山脚又走了一段,拨开一片过于茂盛的灌木,老者所说的木屋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两间依着山势搭建的低矮的木质房屋,用粗大的原木和木板钉成,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变成黑灰色的苔藓和层层叠叠的枯藤。
屋顶铺着木板和压实的茅草,虽然有些地方塌陷了,露出骨架,但主体结构确实还在。
窗户只剩下空洞,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屋前有一小片被野草淹没的空地,残留着石灶的痕迹,一口破了一半的水缸倒在地上。
很破,非常破。
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散发着木头朽烂和尘土的气息。
但是,它有门,有窗,有屋顶,有墙壁。
它是一个屋子。
温虔放下藤箱,走到近前,仔细查看木屋的结构,尤其检查了承重的梁柱和屋顶的骨架。
他甚至用短刀在一些关键的木头上戳了戳,试其硬度。
“主体还算结实,没有白蚁蛀空的痕迹。屋顶需要修补,门窗要重整,里面要彻底清扫。”
他检查完毕,走回来,对我说道,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需要修理的器物,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
他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走了进去。
我也跟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尘土飞扬。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堆着些烂掉的草垫,破瓦罐和不知名的杂物。
空间不大,但隔成了里外两间,里面那间更小,可能原本是卧房。
墙壁上还挂着些生锈的看不出用途的铁器。
很脏,很乱,空气中是厚重的尘埃味。
但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洞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飞舞,竟有一种奇异的静谧的感觉。
温虔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阳光落在他束发的白带上,落在他染了风尘的肩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舒缓。
“收拾一下,”他说,“今天起,暂时住这里。”
我看着他,又看看这个虽然破败不堪却真真切切是一个“家”的轮廓的屋子。
再看看屋外那片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危机四伏的泽地和荒野。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无处着落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沉沉地安稳地,落到了实处。
我们,有地方可以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