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几乎是在与它进行一场无声又压抑的追逃。
温虔彻底放弃了生火的念头,夜晚我们蜷缩在最隐蔽的岩缝或树洞里,靠着他配制的气味极其清淡的药丸驱散虫蚁。
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响动。
树枝折断,夜鸟惊飞,甚至风声的突然变化。
都会让我们瞬间绷紧神经。
食物也成了问题。
干粮所剩无几,温虔不敢冒险狩猎,怕火光和血腥味暴露行踪。
我们只能靠他辨认出的,少量可食用的泽地浆果和块茎充饥,味道酸涩,勉强果腹。
我从未见过温虔如此长时间的紧绷状态。
他眼底的疲惫日益加深,但那份冷静和决断丝毫未减。
他像一部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计算着每一步路线,预判着可能的危险,用最小的代价规避着山魈的追踪。
我的探路棍在那次攀爬后多了几道深刻的划痕,握在手里却更觉实在。
我学会了更安静地移动,更敏锐地分辨风声与兽鸣,甚至在温虔示意前,就能提前察觉到某些细微的预示着危险的征兆。
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就能传递必要的信息。
那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强行催生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清晨。
我们在一处弥漫着浓雾的芦苇荡边缘休息。
温虔正用短刀小心地割取几株长在浅水中的茎秆呈淡紫色的水草。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目光锐利地投向芦苇深处。
“不对劲。”
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浓雾滚动,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一片区域的芦苇在不自然地倒伏,形成一个模糊的通道,指向泽地更深处。
但吸引温虔注意的,并非这通道本身。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通道边缘泥地上的痕迹。
那不是爪印,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污渍,散发着比沼泽腐臭更刺鼻的腥气,其中还夹杂着几片破碎的,黑黄相间的坚硬皮毛。
是山魈的皮毛,而且沾着它的血。
温虔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站起身,极目远眺那通道所指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污渍,眼中闪过思索与决断。
“它被别的什么东西缠上了。”
他最终得出结论,声音里听不出是松口气还是更深的忧虑。
“伤得不轻。而且那东西……可能更麻烦。”
他当机立断。
“走,趁它被牵制,我们改道,绕过这片芦苇荡,从西边那个隘口出去。如果运气好,今天日落前,我们应该能走出这片核心泽区。”
没有犹豫,我们立刻转向。
脚步比前几天更快。
沿途的景致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令人窒息的甜腻的**气息渐渐变淡,树木的间距变大,地面的积水减少,甚至能偶尔看到一小片干燥的铺着落叶的空地。
虽然依旧潮湿闷热,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伺和被沼泽吞噬的压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午后,我们爬上一道长长的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土坡。
站在坡顶,温虔停下脚步,向前望去。
我也跟着望去。
前方,浓密得化不开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林海,终于出现了断裂。
一片相对开阔的起伏的丘陵地带映入眼帘,更远处,是连绵的在阳光下呈现出青灰色轮廓的巍峨群山。
虽然依旧荒凉,但那是干燥的坚实的土地。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虽然还有些潮,却已然没了泽地深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腥。
“要出去了。”
温虔轻声说,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站在坡顶,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他染了风尘的侧脸和束发的白带上。
那盏白灯笼提在他手里,在明亮的日光下,像个安静的褪了色的旧梦。
“走吧。”
他说完率先向坡下走去。
脚步踏在丘陵地带相对坚实干燥的土地上,感觉是如此陌生而又令人心安。
周围的植被以茅草和低矮的灌木为主,视野开阔,虽然仍需谨慎,但至少不必再时刻担心脚下是吞噬人的泥沼,或头顶有巨石砸落。
傍晚时分,我们在一处背靠岩壁,前有溪流的平缓坡地停了下来。
水流清澈见底。
温虔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生火或准备过夜。
他放下藤箱,仔细勘察了周围地形,又走到溪边,掬起水闻了闻,甚至浅尝了一小口。
“水是活的,干净。”
他走回来,脸上露出连日来罕见的一丝极淡的缓和神色。
“今晚可以生火。这里地势够高,视野好,背靠岩壁,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坡地,溪流,以及远处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的群山。
“明天再走半日,应该就能到地图上标记的那个河谷。如果那里没有被战火或瘟疫波及得太厉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那可能会是一个可以暂时停留的地方。
一个可以喘口气,让我“把身体彻底养好”的地方,或许,也是他原本计划中,要“安置”我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溪水潺潺。
这里没有腐臭,没有随时会塌陷的淤泥,没有在暗处窥伺的山魈。
只有风声,水声,和逐渐亮起的星子。
以及身边这个人,和他手中那盏终于可以安心点燃,照亮这一小方安稳之地的白灯笼。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虽然“安置”二字像一根细小的刺。
但此刻,站在这片干燥坚实的土地上,呼吸着干净的空气,我知道,最危险最令人窒息的一段路,我们走出来了。
温虔已经开始熟练地清理营地,收集柴火。
他的动作恢复了往常的稳定有序,少了几分在泽地深处的极致紧绷。
我学着他的样子,去溪边打水,帮忙垒起简单的灶石。
火堆点燃的那一刻,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迅速降临的寒意和最后一丝来自泽地的阴霾。
温虔将小铁罐架在火上,里面煮着简单的粥,混着最后一点干肉和他在附近采到的可食用的野菜。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是久违的温暖味道。
我们坐在火堆边,沉默地吃着。
粥很烫,味道寡淡,但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踏实。
吃完后,温虔照例检查了我的伤口。
那些旧疤颜色又淡了些,新伤愈合良好。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依旧轻柔专业。
“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收起药瓶,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我没说话,只是把卷起的袖子放下。
夜里,我躺在铺了厚厚干草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他的旧外衣。
火光映照着岩壁,溪流在不远处低声吟唱。
我侧过头,看着守夜的温虔。
他坐在火堆旁,没有靠树,背挺得很直,目光望着远方黑暗中的群山轮廓,似乎又在出神。
白灯笼放在他手边,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一次,我没有问“我们还要走多久”,也没有去想他说的“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我只是看着那火光,那灯笼,还有他被光影勾勒的安静侧影。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