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的痕迹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刻在了接下来的路程里。
温虔不再允许我们在任何地方长时间停留。
午歇时间被压缩到仅仅够啃完干粮,喝几口水。
夜晚扎营的地点选择也更为苛刻,他有时甚至会花上小半个时辰,在看似安全的区域反复探查,才最终确定下来。
空气里的潮湿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雾气不再是乳白的棉絮,有时会泛起一种不祥的极淡的黄绿色,像**的胆汁被稀释在了空气里。
每当这种颜色的雾气飘来,温虔就会让我和他一样,用浸过药水的布巾掩住口鼻,快速通过。
“是瘴母。”
一次穿过一片特别浓厚的黄绿雾区后,他摘下面巾,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额角有细密的汗。
“泽地深处**之气郁结所生,吸多了伤人神智,损人肺腑。”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他给的药水重新浸湿布巾。
那药水味道刺鼻,但吸进肺里的空气确实清爽了许多,不再有那种甜腻到发呕的感觉。
我注意到,他自己用的药水颜色似乎更深,气味也更辛辣。
探路棍被我用的越来越熟练。
我不再仅仅用它试探脚下,也开始学着观察被棍子拨开的植物后面,泥土的颜色,昆虫的痕迹,是否有不自然的粪便。
我发现,有大型兽类频繁活动的地方,地面的苔藓会被磨掉,留下光秃的泥印。
而有毒蛇栖息的灌木下方,往往能找到它们蜕下的半透明的旧皮。
我把这些细微的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邀功,但当我提前用棍子指向一处苔藓脱落严重,旁边树干上有新鲜挠痕的地方时,温虔会停下脚步,仔细查看,然后选择另一条更迂回但痕迹较少的路。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再次动身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肯定,比任何话语都让我觉得,手里的棍子没有白拿。
紧张的气氛在第四天下午达到了顶点。
我们沿着一条被浓密树冠遮蔽的狭窄溪谷前行,溪水浑浊粘稠,流速缓慢,散发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两侧是高耸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光线昏暗,空气几乎不流通,闷得人喘不过气。
温虔走在最前,步伐异常谨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移动。
我紧跟其后,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溪谷最狭窄的一段时,走在前面的温虔猛地顿住,抬手示意我停下。
他侧耳倾听,身体紧绷如猎豹。
我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除了溪水沉闷的流动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但温虔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猛地回头,低喝一声。
“后退!快!”
声音里的急促是我从未听过的。
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回跑。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和泥土松动摩擦的巨响。
“轰隆隆——”
我踉跄着回头,只见右侧高耸的岩壁上,一大片夹杂着碎石的泥土和断木正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落。
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狭窄的溪谷通道。
是塌方。
我被一股气浪推得向前扑倒,啃了一嘴泥腥味的腐叶。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石块滚落的撞击声,大地都在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轰鸣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碎石滚落声和漫天的烟尘。
我剧烈咳嗽着,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泥点。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温虔!”
我嘶哑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山谷里显得异常微弱。
烟尘慢慢散开。
我看见前方不远,温虔背对着我站着,面对着那堆刚刚形成的几乎堵死了大半个溪谷的乱石泥土山。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握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用力过度后的生理反应。
白灯笼被他不知何时挂在了旁边一棵歪倒的小树上,纸罩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但里面的光依旧顽强地亮着,穿透尘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
但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快速扫视一遍。
确认我除了狼狈并无大碍后,那丝惊悸才悄然隐去,重新被深潭般的平静覆盖。
“是山魈。”
他收剑入鞘,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它在高处活动,故意踩塌了岩壁上的松土浮石。这东西很……聪明。”
他走到那堆塌方前,仔细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
“路堵死了,原路返回太远,绕不开。只能试试从边上爬过去。”
他指的是塌方体边缘,那里岩壁近乎垂直,湿滑无比。
只有一些凸起的石块和顽强的藤蔓可供攀援,下方就是乱石堆和依旧缓慢流淌的浑浊溪水,一旦失手跌落,后果不堪设想。
温虔解下藤箱,从里面取出两捆结实的绳索和几枚带钩子的铁蒺藜。
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我。
“系紧。”
他命令道,然后开始将铁蒺藜用力楔入岩壁的缝隙,作为固定点和抓手。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绳索在腰间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
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握紧他递过来的另一截粗糙绳索。
“看着我落脚和抓手的地方,一步一步来,别往下看。”
他简短地叮嘱,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并不特别敏捷,但极其稳健,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落在最牢固的凸起或他刚刚楔入的铁蒺藜上。
湿滑的苔藓似乎对他影响不大。
我咬着牙,跟在他下面,眼睛死死盯着他刚刚离开的落脚点,手抓住他抓过的藤蔓或石块,一步步向上挪。
岩壁冰凉湿滑,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石面和藤蔓磨得生疼,膝盖和手肘在石头上磕碰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我不敢低头,只能拼命向上看,看着上方温虔不断移动的靴底,看着系在我们之间那根绷直的承载着全部重量的绳索。
爬到一半时,我踩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哗啦”一声,碎石滚落。
我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全靠腰间绳索拽住,才没有直接摔下去。
心脏瞬间停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手脚一阵发软。
“稳住!”
上方传来温虔低沉有力的喝声。
绳索传来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道。
“脚找稳!手抓牢!别慌!”
我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胡乱蹬踏的脚终于又踩到了一处坚实的凸起。
我死死抓住一根嵌入石缝的老藤,指甲几乎掐进藤皮里,慢慢稳住了身体。
停顿了片刻,我抬头,看见温虔正低头看着我,距离不远,我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镇定。
那镇定像一道光,穿透了我的恐慌。
我点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后半程攀爬,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全凭一股不想拖累他不想死在这里的狠劲支撑。
当温虔的手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上塌方体顶端相对平缓的坡地时,我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像散了架,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擂鼓般的心跳。
温虔也喘着气,解开腰间的绳索。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崖边,向下看了看那堆乱石和依旧悬挂在树上的,蒙尘的白灯笼,又抬头望向溪谷另一侧更幽深的丛林。
“它还在附近。”
他低声说,不是对我,更像是对自己。
“而且,它知道我们在哪儿。”
他转过身,走到我身边,没有拉我,只是伸出手。
“能走吗?”
他问。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刚才就是这只手,稳住了下坠的我,又将我拉了上来。
上面有新鲜的擦伤和泥污。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腿还在发抖,但我点了点头。
“能。”
温虔松开手,从怀里取出水囊,自己喝了一口,递给我。
“休息一刻,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合适的宿营地。今晚,怕是不能生火了。”
我接过水囊,小口喝着冰冷的水,目光不由望向溪谷对岸那片仿佛张开巨口的更加幽暗莫测的森林。
这好像仅仅是个开始。
而温虔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