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燃盯着沈止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沈止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不是“我帮你写作业”,而是“今天作业是第几页”。
“你认真的?”祁燃问。
“嗯。”沈止羽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祁燃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来:“什么?”
“补课。”沈止羽说。
祁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沈止羽,你是不会拒绝人吗?什么都答应?”
“会拒绝。”沈止羽说,“但你的作业,我可以写。”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写。”
祁燃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收起笑容:“所以你打算让我陪你玩救失足少年的戏码?沈大学霸,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沈止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透亮,祁燃能在里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数学考3分,英语选择题全选C,物理卷子只写名字。”沈止羽慢慢说,“祁燃,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
“有区别?”
“有。”沈止羽说,“不想可以变成想,不会就真的不会。”
祁燃觉得这话有点绕。他皱了皱眉:“所以呢?你想让我变成想学习的好学生?”
“不是。”沈止羽说,“我只想让你别考3分。”
祁燃愣住。
“为什么?”他问。
沈止羽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打球声。
“因为我看不下去。”沈止羽说。
祁燃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情绪——同情,可怜,或者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是没有。沈止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固执。
“你管得着吗你?”祁燃的声音冷下来。
“管不着。”沈止羽说,“所以我在跟你商量。”
祁燃没接话。他转回头,看着窗外。
“我作业很多。”他说。
“我知道。”
“不是一门两门。”
“嗯。”
“你写得完?”
“写得完。”
祁燃转回头,看着沈止羽:“你图什么?”
沈止羽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祁燃嗤笑一声:“心安?沈止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拯救学渣,功德无量?”
“不是。”沈止羽说,“我只是觉得,你能考得更好。”
“我不需要考得更好。”祁燃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真的吗?”沈止羽问。
祁燃没回答。他伸手从桌肚里摸出那本漫画书,重新摊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赵嘉树从前排跑过来:“燃哥,走啊,网吧?”
祁燃看了一眼沈止羽。沈止羽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把每本书都放得整整齐齐。
“不去。”祁燃说。
赵嘉树愣了愣:“为啥?今天不是没事吗?”
“累了。”祁燃把漫画书塞进书包,“回家睡觉。”
赵嘉树看了看祁燃,又看了看沈止羽,表情有点古怪:“燃哥,你该不会真要……”
“要什么要。”祁燃站起身,“走了。”
他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止羽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系鞋带,侧脸的线条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显得很清晰。
祁燃转过头,走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祁燃走得很慢。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出头:“小燃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嗯。”祁燃应了一声。
“你妹妹刚才来买泡面,说你晚上不回来吃饭?”
祁燃脚步一顿:“她说我不回来?”
“对啊,说你跟同学出去吃了。”老板娘说,“我还纳闷呢,你这孩子不是最讨厌在外面吃饭吗?”
祁燃皱起眉:“她买了什么?”
“就两包泡面,一包辣的,一包不辣的。”老板娘顿了顿,“小燃,不是阿姨多嘴,你妹妹还在长身体,老吃泡面不行啊。”
祁燃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拿一箱牛奶,再拿点面包。”
老板娘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东西。祁燃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祁雨为什么要说他晚上不回来!
回到家,祁燃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很暗,没开灯。他按亮开关,看见祁雨蜷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吃完的泡面桶。
“哥?”祁雨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该回来?”祁燃把牛奶和面包放在桌上。
祁雨的表情有点慌:“不是……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祁燃走过去,看了一眼泡面桶,“晚饭就吃这个?”
“我……我不饿。”祁雨小声说。
祁燃没说话,转身进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根火腿肠。他拿出锅,烧上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
“哥,我真不饿……”祁雨跟到厨房门口。
“闭嘴。”祁燃说。
水开了,他把面条放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厨房里很快飘起食物的香气。祁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哥,”她小声说,“爸下午回来了。”
祁燃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呢?”
“他……他喝醉了,在屋里睡觉。”祁雨说,“我给他倒了水,他就睡了。”
祁燃没说话,继续煮面。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突然想起沈止羽那句话。
“你数学考3分,是因为你根本没想考。”
祁燃把面条盛出来,分成两碗,端到客厅。祁雨接过一碗,小声说了句“谢谢哥”。
两人沉默地吃面。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哥,”祁雨突然开口,“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事就回来了。”
“哦。”祁雨低头吃了口面,“那个……沈学长真的转到你们班了?”
祁燃看了她一眼:“嗯。”
“还坐你旁边?”
“嗯。”
祁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祁燃问。
“就是……关于我的?”祁雨有点不好意思。
“你问这个干什么?”祁燃说,“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
“哪种人?”
“好学生。”祁燃说,“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祁雨没说话,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哥,你是不是讨厌好学生?”
祁燃动作一顿。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
“吃你的面。”祁燃打断她。
祁雨撇撇嘴,不说话了。
吃完饭,祁燃收拾碗筷。祁雨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
“作业写完了吗?”祁燃问。
“写完了。”祁雨说,“哥,你作业呢?”
“没写。”
“明天要交吧?”
“嗯。”
祁雨转过头看他:“哥,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
祁燃把碗放进水池:“不想写。”
“可是……”
“可是什么?”祁燃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祁雨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没什么。”
祁燃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房间。
祁燃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止羽到底想干什么?
补课?帮他写作业?图什么?
祁燃想起沈止羽说“图个心安”时的表情。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说谎。
但祁燃不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妈当年也信了他爸的花言巧语,结果呢?
祁燃闭上眼睛。
他爸以前是暴发户,有点小钱,会说话,长得也还行。他妈是千金大小姐,家里管得严,没见过这种野路子的人。两人私奔的时候,他妈才刚二十出头,为了他爸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头几年还好。他爸做生意赚了点钱,他妈在家照顾他。后来生意赔了,他爸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祁燃记得很清楚,他七岁那年,他妈被打破头,血流了一地。他躲在门后面,看着爸爸把妈妈拖进房间,门关上,里面传来闷响和哭声。
那之后,他妈身上经常带伤。有时候是淤青,有时候是破口子。祁燃问过,他妈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十岁那年,他妈走了。趁他爸喝醉,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跟祁燃说:“妈妈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回来。”
祁燃那时候十岁,信了。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祁燃才知道,他妈出国了。一个人,没带钱,没带证件,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再后来,他爸彻底垮了。酗酒,抽烟,赌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祁燃和祁雨靠着亲戚接济和学校补助活到现在。
祁燃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赵嘉树发来的,问他明天去不去网吧。
祁燃没回。他点开通讯录,划到沈止羽的名字——昨天沈止羽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我是沈止羽”,他就存了。
祁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沈止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模糊,背景音很安静。
祁燃没说话。
“祁燃?”沈止羽问。
“嗯。”
“怎么了?”
祁燃沉默了一会儿:“你下午说的,算数吗?”
“什么?”
“帮我写作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算数。”沈止羽说。
“条件呢?”
“补课。”沈止羽说,“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
祁燃笑了:“你还真打算让我陪你玩过家家?”
“不是过家家。”沈止羽说,“是交易。我帮你写作业,你让我补课。”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作业你自己写。”
祁燃盯着天花板:“沈止羽,你知不知道我这人很麻烦?”
“知道。”
“我打架,逃课,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知道。”
“那你图什么?”祁燃问,“图我是块难啃的骨头?图挑战高难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祁燃以为沈止羽会挂电话,但他没有。
“祁燃,”沈止羽说,“你妈妈在国外,对吗?”
祁燃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沈止羽说,“你爸爸……不太管你们。”
祁燃握紧手机:“所以呢?可怜我?”
“不是。”沈止羽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考个好点的分数,选择以后能离开这里,选择……”沈止羽顿了顿,“不活成你讨厌的样子。”
祁燃没说话。
“沈止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懂我?”
“不懂。”沈止羽说,“所以我在试着懂。”
祁燃笑了,笑声有点干:“那你最好别试。我这人,谁碰谁倒霉。”
“我不信这个。”沈止羽说。
“随你。”祁燃说,“作业明天给我。”
“好。”
祁燃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更好的选择?
他早就没得选了。
第二天早上,祁燃到教室的时候,沈止羽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集,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祁燃把书包扔在桌上,坐下。
沈止羽没抬头,从桌肚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这边。
祁燃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卷子,字迹工整,全是沈止羽的笔迹。数学,物理,化学,连作文都写好了。
“作文你也写?”祁燃问。
“嗯。”沈止羽说,“按照你的水平写的,没写太好。”
祁燃翻到作文那页。题目是《我的理想》,沈止羽写的是想当个游戏主播,因为打游戏厉害还能赚钱。
祁燃看完,抬头看沈止羽:“我理想是当游戏主播?”
“不然呢?”沈止羽说,“写你想考清华北大?”
祁燃被噎了一下。他把文件夹收起来:“谢了。”
“不用。”沈止羽说,“补课时间定在周三和周五放学后,在图书馆。”
祁燃皱了皱眉:“图书馆?”
“不然呢?”沈止羽反问,“你想去哪儿?”
祁燃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行吧。”祁燃说,“但说好,就两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
“好。”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的语法。祁燃趴在桌上,余光瞥见沈止羽的桌面——他今天带了笔记本,但没打开,手放在桌面上,认真听课。
还真遵守约定。
祁燃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教学楼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他妈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蹲下来摸他的头,说:“燃燃乖,妈妈很快回来。”
八年了。
她一次都没回来过。
祁燃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沈止羽。沈止羽坐得很直,侧脸的线条清晰干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祁燃想不明白。
但他突然觉得,也许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也不会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