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腿在课桌下舒展开。他看着身旁坐得笔直、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书的沈止羽,心里那股戏谑劲又上来了。
“喂。”他用脚尖轻轻踢了下沈止羽的椅子腿。
沈止羽动作停住,侧过头看他,等着下文。
祁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竖起三根手指:“和我做同桌,我有三个规则。”他刻意加重了“规则”两个字,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必须和我约法三章,不然同桌这位置你免谈。”
沈止羽的目光落在他那三根修长的手指上,停了片刻,然后抬眸对上祁燃的视线。“好。”
答应得太快,祁燃反而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用手在自己和沈止羽桌子中间用力比划了一道。
“第一,”祁燃说,“这是三八线。线在这儿摆着,谁的东西越界了,就算谁的。你的笔、书、卷子,只要过了这条线,”他顿了顿,扬起下巴,“就是我的了”
沈止羽垂眸,视线顺着祁燃指尖划过的那道空气线扫了一遍,又抬眼看向祁燃。他沉默了大约两三秒,就在祁燃以为他要反驳或者讨价还价,甚至可能直接起身去找老师换座位时——
“好。”沈止羽点了下头,神色自若,“第二个呢?”
祁燃:“……” 这就答应了?不再争取一下?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祁燃眯起眼睛。这人还真接招?
“第二,”祁燃往后一靠,椅子腿抵着后面墙,“上课你不能做笔记,不能出声,不能跟老师互动。反正就是安静如鸡。你一动笔,或者一说话,会吵到我睡觉。”
这次沈止羽连沉默都没有,直接问:“行。最后一个?”
祁燃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卧槽?这都能同意?笔记都不让记?这家伙是脑子太好使过目不忘,还是为了坐这儿连学习都能暂时放一边?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认真遵守?祁燃心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他看着沈止羽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对方好像根本没把他的“下马威”当回事。
至于第三个……他一时还真没想好。总不能说“不准呼吸”吧?
“第三个?”祁燃索性耍起赖,移开视线,看向黑板方向,语气带着点故意的不耐烦,“自己猜去呗。什么都要让我说?猜不到不准当我同桌。”
沈止羽:“……”
他明显被这个完全不讲理的要求给噎住了,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回头,把拿出来的英语书翻开到某一页,一副准备上课的样子。
祁燃偷偷用余光瞟他,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心里既有点得逞的小得意,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他咳了一声,试图找回场子:“行了,我要睡觉了,不要打扰我。”祁燃重新趴回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
“下节是英语课,”沈止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清晰,“你……”
祁燃烦躁地打断:“不听天书。”
他闭上眼,把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后脑勺。英语课对他来说跟听外星语差不多,不如睡觉。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平息,上课铃响,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祁燃在一片昏昏欲睡的“天书”讲解中,意识渐渐模糊,真的沉入了“夏眠”。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肘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笃、笃。
力道很轻,但在祁燃耳边却格外清晰。他皱起眉,没动。
又敲了两下。
祁燃终于不耐烦地动了动,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皮还耷拉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爽:“……干嘛?”他看清是沈止羽,没好气地补充:“第二条。”——不准说话。
沈止羽似乎没在意他的态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桌面靠近祁燃那边的某个位置。
祁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自己右手边,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去的黑色水笔,正稳稳当当地躺在沈止羽那边的桌面上,笔尖几乎要顶到沈止羽摊开的英语笔记本。
过了三八线。
祁燃的大脑还在开机状态,一时没反应过来沈止羽什么意思。
“你的笔,”沈止羽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过线了。按照第一条,现在是我的了吗?”
祁燃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沈止羽。沈止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认真,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祁燃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是我定的规矩,又不是我遵守。”他说得理直气壮,“规矩是给你定的,懂吗?”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规定里没说只约束一方。”
“我定的规矩,我说了算。”祁燃重新趴回去,“笔归你了,别吵我睡觉。”
沈止羽没说话。祁燃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视线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他后颈上。过了几秒,沈止羽伸手拿走了那支笔。
英语课还在继续。祁燃却睡不着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沈止羽到底想干什么?转班,坐到他旁边,答应那些明显是刁难的规定——这人图什么?
就因为那封信里写的“观察你已有一余年”?
祁燃想起信上那些字。清隽工整,和他印象中好学生的字一样,看着就让人烦。但沈止羽的字好像又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祁燃。”
英语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祁燃被吓得一个激灵。
“这道题你回答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祁燃慢吞吞地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一长串英文,他一个单词都不认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祁燃张了张嘴,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瞥了一眼旁边,沈止羽坐得端正,眼睛看着课本,没看他。
“I think...”祁燃硬着头皮开口,后面不知道该接什么。
英语老师抱着胳膊站在讲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他说完。
“选C。”沈止羽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轻到只有祁燃能听见。
祁燃几乎没犹豫:“选C。”
英语老师挑了挑眉:“为什么?”
祁燃卡壳了。
“因为题干中的虚拟语气结构表明这是对过去情况的假设。”沈止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语速平稳,“主句应该用would have done。”
祁燃原样复述了一遍,连语调都没怎么变。
英语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祁燃坐下的瞬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侧过头,压低声音:“你不是答应不说话?”
“你也没遵守规定。”沈止羽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而且老师提问,不回答会更麻烦。”
祁燃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话。他盯着沈止羽的侧脸看了会儿,突然问:“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让我超线。”祁燃说,“那支笔是你放过去的吧?”
沈止羽转过头看他,浅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干净:“笔是你的。你睡着的时候胳膊动了一下,把笔推过来了。”
祁燃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桌面。他常用的那支笔确实不见了。
“我笔呢?”他问。
沈止羽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笔,放在桌上,推到他这边——没超线。
祁燃拿起来看了看,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划痕,确实是他的。
“那刚才那支……”
“我的。”沈止羽说,“归你了。”
祁燃握着那支陌生的笔,感觉有点烫手。他想扔回去,又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行吧。”他把笔塞进桌肚,“谢了。”
沈止羽没接话,重新看向黑板。
下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布置完作业,抱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抄作业的、聊天的、打闹的混成一片。
赵嘉树像阵风一样冲过来,一屁股坐在祁燃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趴在他桌面上:“燃哥,刚才牛逼啊!居然答对了!”
祁燃没理他,从桌肚里掏出那支沈止羽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谁的笔?没见过啊。”赵嘉树伸手想拿。
祁燃把笔收回来:“我的。”
“你什么时候换笔了?不都用那支蓝色的吗?”
“关你屁事。”祁燃把笔塞回口袋,“有事说事。”
赵嘉树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燃哥,你真跟沈止羽坐同桌啊?我打听过了,他真是自己申请转班的,敏姐说是高三的宝贝疙瘩,放咱们班可惜了。”
祁燃抬眼:“然后呢?”
“然后不知道沈止羽跟敏姐说了什么,敏姐就同意了。”赵嘉树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啊,沈止羽家里好像有点背景,学校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背景?”祁燃嗤笑,“什么背景?学习好就是背景?”
“不是那种背景。”赵嘉树挠挠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挺神秘的。高三那边有人说,他爸妈好像都不在国内,他一个人住。”
祁燃没说话,余光瞥向旁边。沈止羽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书,动作不紧不慢,对赵嘉树的话像是没听见。
“燃哥,你说他到底想干嘛?”赵嘉树问,“该不会真像信里说的,要给你补习吧?”
“补个屁。”祁燃站起身,“我去厕所。”
他走出教室,穿过乱哄哄的走廊,进了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块,在皮肤上很显眼。
祁燃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