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带着风冲回那栋破旧居民楼的顶层——常年飘着酒气和霉味的“家”。
“哟,这不祁大校霸吗?还知道回来?还知道你有个妹妹啊。”语气硬邦邦的。
祁燃没接话,反手带上门,把楼道里的浊气关在外面。书包往门口晃悠悠的鞋柜上一甩,“砰”地闷响。他摸出裤兜里三包阿尔卑斯,眼都没抬,精准砸进祁雨怀里。
“喏。”
祁雨被砸得一愣,低头看见怀里的糖——草莓味是她最喜欢吃的口味。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垮下去,换成点惊讶,最后变成了两眼放光。
“好哥哥~你是我最好的哥哥啦。你原来翻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我以后绝对不会对你发脾气了,爱你哦,么么哒。”祁雨一秒变脸地拆开颗草莓味的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
祁燃“嗯”了声,转身进厨房。冰箱空空荡荡,只剩半瓶敞了不知多久的矿泉水,还有几个孤零零的鸡蛋。他拿出矿泉水,拧开就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点心里的燥。
祁燃喝完水,将空瓶撂在灶台,走到沙发边,把自己重重摔进另一端,长腿无处安放地伸展着。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斥着不大的客厅,反而更显得这屋子空荡。
他闭上眼,想把脑子里的乱麻捋顺,可沈止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信上清隽的字迹,总往眼前钻。
“哥……”祁雨犹豫着凑过来,“你没真去找沈学长麻烦吧?”
祁燃眼皮都没抬:“怎么?还惦记你那会‘发光’的学长?”
“不是!”祁雨立刻否认,脸有点红,“我就是……就是觉得白天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跟你吵。而且沈学长他……他好像也没恶意啊?”
“没恶意?”祁燃终于睁眼,偏头看她,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祁雨被他噎得有点恼,“那你倒是说啊!他给你信到底写了啥?”
祁燃盯着她看了几秒,看得祁雨有点发毛,才嗤笑一声,重新闭上眼,脑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喉结滚了滚。
“刚刚是谁说不会对我发脾气了的。”
祁雨听到这话火气消了一大半,露出了尴尬之色,随即夹起嗓子开始演:“我原是怕哥哥气坏了身子,才巴巴来劝——谁料倒平白挨了骂……罢了罢了,是我自讨没趣,横竖我这张嘴生来就是惹人嫌的,不如闭紧了才好。”
“诶诶诶,少来这套,我可不吃。”祁燃又补充到,“没什么……不过是一篇狗屁不通的废话。”
沈止羽的方式。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挑衅都打得他难以招架。打架他熟得很,挥拳头,撂狠话,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可沈止羽不按常理出牌,轻飘飘一封信,堵住了他所有蓄势待发的力道,打出去也像是打在空处,憋屈得要命。
祁雨见问不出什么,撇了撇嘴,又缩回去看电视了,只是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这一晚,祁燃睡得格外不安稳。
第二天早自习铃响前十分钟,祁燃才晃进教室。
班里闹哄哄的,抄作业的、赶早餐的、聊天的混成一片。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专属领地,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就睡。
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我可以帮你补习”
补个屁。
祁燃把脸埋进胳膊肘里,烦躁地皱了皱眉。困意终于压过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道睡了多久。
课间操的广播音乐隐约在远处响着,教室里比刚才安静了不少。祁燃动了动发麻的胳膊,换了个方向,脸朝着过道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了。
窸窸窣窣放书包的声音,拉椅子,书本轻轻放在桌面。
祁燃没睁眼。他同桌是张空桌子,平时堆点杂物,偶尔赵嘉树会过来蹭着坐。大概是赵嘉树又跑来了。
他懒得理。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祁燃才皱着眉,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去摸桌肚里的水。
胳膊肘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桌上立着的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一声。
“艹……”祁燃低骂一句,勉强掀开眼皮,弯腰去捡。
手指刚碰到书脊,另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捡了起来。
祁燃动作顿住。
那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突出,皮肤是偏冷的白。
绝对不是赵嘉树那货的手。
祁燃顺着那只手,慢慢抬起头。
旁边座位上坐着的人,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正把捡起来的书轻轻放回桌面,侧脸的线条清晰冷淡,鼻梁很高,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祁燃的目光,那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操。”祁燃被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教室里残留的嘈杂声,窗外隐约的广播声,好像瞬间被抽走了。
沈止羽。
怎么会是沈止羽?!
“你书。”沈止羽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和昨天在听见的一模一样。他把书往祁燃这边推了推。
祁燃猛地回过神,坐回凳子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嗓子发干,充满了质疑,“你怎么在这儿?”
沈止羽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人。
“转班,信里提前说过我是高二七班。”他说,言简意赅。
“转班?!”祁燃声音拔高,引来了前排几个同学的侧目。他压低了嗓子,身体前倾,几乎是咬着牙问,“你转到我们班?还坐我旁边?!”
“嗯。”沈止羽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摆正,“班主任安排的。”
班主任?赵段敏?
祁燃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想起昨天向瑜提到“敏姐”时的戏谑表情。这他妈该不会是……
“祁燃!”门口传来赵嘉树标志性的大嗓门,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还拿着袋没吃完的包子,“燃哥我跟你说,我听到个惊天大——我操?!”
赵嘉树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直勾勾盯着祁燃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人。
“沈、沈止羽?!”赵嘉树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你怎么……你坐这儿?!”
沈止羽抬眼看了赵嘉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袋。
赵嘉树机械地挪到祁燃桌前,弯下腰,用只有他和祁燃能听到的声音:“燃哥……这、这什么情况?他来下战书了?直接坐你旁边监视你?这也太嚣张了吧!”
祁燃没吭声,脸色黑了几个度。他盯着沈止羽的侧脸,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里找出一点挑衅或者算计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沈止羽就好像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
“不是……”赵嘉树看看沈止羽,又看看祁燃,脑子转了转,猛地想起昨天那封信,“这是直接宣战来的?”
祁燃抓起桌上那本被沈止羽捡起来的书,狠狠塞回桌肚,动作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
“不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祁燃坐得笔直——完全是气的。他眼睛盯着黑板,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
沈止羽坐得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桌面上,偶尔低头记笔记。他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
那封浅蓝色的信,就在祁燃裤兜里,硌着他。
“我可以帮你补习。”
荒唐。
“观察你已有一余年左右。”
变态。
“数学3分怎么考的?”
关你屁事。
祁燃心里翻江倒海,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昨天还盘算着怎么去高三堵人,结果人家今天就搬到他旁边坐下了。
还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整节课,祁燃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祁燃“唰”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蹿。他一把抓住沈止羽的手腕。
触手微凉。
沈止羽正在合上课本,被他一拉,动作停住,抬眸看他。
“出来。”祁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止羽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没挣扎,只是说:“好。”
祁燃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不妥松开了手,率先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沈止羽默默跟上。
赵嘉树想跟上去,被祁燃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两人前一后出了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消防通道。这里课间人少。
祁燃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看着沈止羽。
沈止羽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也看着他,表情依旧平淡,等着他开口。
“解释。”祁燃吐出两个字。
“解释什么?”沈止羽问。
“所有。”祁燃走近一步,逼近他,“那封信。转班。”他指了指消防通道外面,“坐我旁边。还有,你信里写的……是真的?”
距离很近,祁燃能看清沈止羽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浅色瞳孔里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
沈止羽没有后退:“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包括我是txl。”
祁燃呼吸一滞,随即冷笑:“你倒挺大方。”
“事实而已,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沈止羽的语气依旧平稳,“就像你喜欢女生一样自然。”
“我当然喜欢女的。”祁燃立刻反驳,像是要划清什么界限。
你之前谈过?”沈止羽问。
“当……当然,”祁燃梗着脖子,“我谈过几十个。”
沈止羽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女生吗?”
祁燃一愣:“……没有。”
“一个都没有?”
“关你什么事?”
“那你怎么确定你现在喜欢女的?”
祁燃:“……”
祁燃被问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异性,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还需要证明吗?
沈止羽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回了原来的话题:“转班也是方便为你补课。”
“我不需要!”祁燃几乎是低吼出来,“你以为你谁啊?年级第一了不起?跑来可怜我?施舍我?”
“不是可怜,也不是施舍。”沈止羽的语气还是很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让祁燃的火气无处发泄,“是提议。”
“我拒绝。”
“那是你的权利。”沈止羽说,“但坐哪里,是班主任安排的。”
“赵段敏为什么让你转班?还偏偏转来我们班,坐我旁边?”祁燃不信这只是巧合。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向学校申请了转班。理由是……高二七班的学习氛围更适合我冲刺高考。”
“放屁。”祁燃嗤笑,“我们班有个狗屁学习氛围。”
“班主任同意了。”沈止羽忽略了他的粗话,“至于座位,她可能是觉得,我能带动一下后排的学习风气。”
“带动我?”祁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觉得可能吗?”
沈止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祁燃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说不出话。这人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坏了?
“沈止羽,”祁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离我远点。我不需要你观察,不需要你补习,更不需要你坐在我旁边碍眼。听懂了吗?”
沈止羽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听懂了。”
祁燃刚觉得这家伙还算识相,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但座位是老师排的。如果你想换,可以去和赵老师申请。”
祁燃:“……”
他要是能去找赵段敏说“我不想跟年级第一坐同桌”,赵段敏能当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还有事吗?”沈止羽问,“快上课了。”
祁燃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抬手,撑在沈止羽耳侧的墙壁上,把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沈止羽似乎怔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仰,靠在了墙上。但他脸上还是没有露出祁燃期待的惊慌或者厌恶。
“沈止羽,”祁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热气喷在对方耳廓,“我警告你,别招惹我。我打架什么样,你‘观察’了那么久,应该很清楚。把我惹毛了,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年级第一。”
他说完,紧紧盯着沈止羽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惧意。
沈止羽的睫毛颤了颤。他偏过头,避开了祁燃过于直接的视线,也拉开了些许距离。
然后,祁燃听到他说:
“你嘴角的伤,最好涂点药。发炎了会影响吃饭。”
祁燃彻底僵住。
所有的威胁、警告、怒火,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
他维持着壁咚的姿势,看着沈止羽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家伙……
是人啊?
上课铃再次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楼梯间诡异的寂静。
沈止羽抬手,轻轻推开了祁燃还撑在墙上的胳膊。“上课了。”他说,然后转身,率先朝教室走去。
祁燃站在原地,看着沈止羽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晌没动。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处。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