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祁燃进教室时沈止羽已经在做题了。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红笔蓝笔标得密密麻麻。
“早。”祁燃坐下。
沈止羽抬头看他一眼,从桌肚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茶叶蛋,还热乎。
“给你带的。”沈止羽说,“祁雨真没事了?”
“嗯。”祁燃接过鸡蛋,“医生说控制得好。”
“那就好。”
祁燃剥鸡蛋壳,沈止羽继续做题。教室里有早读的嗡嗡声,窗外有鸟叫。祁燃忽然觉得这一刻挺踏实。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讲模拟卷。祁燃的卷子上一百一十二分,比上次高二十分。老师点名表扬,赵嘉树在后面吹口哨,被粉笔头砸中额头。
下课赵嘉树凑过来:“燃哥,可以啊,照这进度期末能上一百三。”
“滚。”祁燃把卷子折起来。
“真的。”赵嘉树说,“你最近跟开了挂似的。沈止羽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止羽头也不抬:“题海战术。”
“我也想要这战术。”赵嘉树嬉皮笑脸,“沈大学霸,带我一起?”
“你先把课本例题做会。”
赵嘉树哀嚎一声,被谢临舟拖走了。
中午食堂,向瑜端着餐盘挤过来:“祁燃,听说祁雨复查结果不错?”
“嗯。”
“那就好。”向瑜坐下,“对了,下周六我生日,在家办聚会,你来不来?”
祁燃筷子顿了下:“都有谁?”
“就咱们几个。”向瑜掰手指,“赵嘉树、谢临舟、林诩、你、沈止羽,还有祁雨。”
“行。”
“礼物不用太贵,有心意就行。”向瑜笑,“当然,你要送贵的我也不介意。”
赵嘉树从隔壁桌探头:“瑜姐,我送你个会发光的骷髅头怎么样?晚上放床头,特酷。”
“赵嘉树你敢送我就敢把你从我家窗户扔出去。”
众人大笑。
吃完饭祁燃和沈止羽去图书馆补课。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上切出明暗分界线。沈止羽讲题的声音很平,像温水流过。祁燃听着听着,有点犯困。
“困了?”沈止羽问。
“有点。”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干什么了?”
“打工。”
沈止羽笔尖停住,看他一眼:“奶茶店?”
“嗯,周末班。”祁燃揉揉眼睛,“老板说寒假可以加钟,一天两百。”
沈止羽沉默了一会儿:“缺钱?”
“不缺。”祁燃说,“攒点。”
“祁雨的医药费?”
祁燃没说话。
沈止羽合上练习册:“祁燃,我可以——”
“不用。”祁燃打断他,“我有手有脚,能挣。”
“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祁燃扯了扯嘴角,“你的好意我领了,但钱的事,我自己来。”
沈止羽看了他很久,点点头:“行。”
下午的课祁燃强打精神。物理课讲电磁感应,他盯着黑板上的磁感线,觉得那些弯曲的线条像祁雨的肺功能测试图。正常就好,正常就好。
放学铃响,祁燃收拾书包。沈止羽按住他:“今天别去打工了,早点休息。”
“排了班,不去扣钱。”
“我替你。”
祁燃愣住:“什么?”
“我替你去。”沈止羽说,“就说你病了。”
“你会做奶茶?”
“不会可以学。”
祁燃笑了:“得了吧,那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摇雪克杯的。”
“你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祁燃背上书包,“是我的事,我自己担。”
沈止羽没再坚持。两人走到校门口分开,祁燃往右去奶茶店,沈止羽往左回家。
晚班四小时,祁燃摇了三十多杯奶茶,手酸得抬不起来。十点下班,老板递给他五十块钱加班费:“今天辛苦了,早点回。”
夜风很冷。祁燃把五十块折好放进口袋,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盒牛奶,明天早上给祁雨热了喝。
到家十点半,祁雨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字条:“哥,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祁燃掀开锅盖,红烧肉和米饭,还温着。他坐下来吃,肉有点咸,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周三周四过得飞快。祁燃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补课。生活像拧紧发条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周五晚上,沈止羽发消息:“明天向瑜生日,礼物想好了吗?”
“没。”
“一起送?”
“行。”
“明天下午三点,中心书店见。”
“好。”
周六下午,祁燃到书店时沈止羽已经在了。文学区书架前,沈止羽正抽出一本书翻看。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淡金。
“看什么?”祁燃走过去。
沈止羽把书递给他:“《百年孤独》,向瑜提过想看。”
祁燃接过书,沉甸甸的。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字体。
“就这个?”
“再加张贺卡。”沈止羽从口袋掏出张卡片,素白的,没花纹。
两人找地方坐下,祁燃写贺卡。他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祝向瑜生日快乐,天天开心。——祁燃、沈止羽、祁雨”
沈止羽看着他写,忽然说:“你字有进步。”
“练的。”祁燃说,“祁雨说我字像狗爬。”
“现在像猫爬。”
祁燃瞪他,沈止羽笑了。那是祁燃第一次见沈止羽笑出声,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
“你该多笑。”祁燃说。
沈止羽收了笑,但眼角还弯着:“嗯。”
晚上七点,向瑜家。独栋小楼,客厅宽敞,沙发能坐七八个人。赵嘉树已经到了,正跟向瑜的猫较劲。谢临舟和林诩在厨房帮忙切水果。
祁燃和沈止羽进门时,向瑜正从赵嘉树手里解救猫。
“救命,这猫要谋杀我!”赵嘉树嚎叫。
“谁让你拽它尾巴。”向瑜把猫抱怀里,“乖乖,不怕。”
向瑜看见他们,招手:“祁燃!沈止羽!祁雨!快来!”
礼物堆在茶几上。向瑜拆开他们的包装,看见书时眼睛一亮:“《百年孤独》!我找了很久!”
“喜欢就好。”祁燃说。
“喜欢喜欢。”向瑜翻着书页,“这礼物有品位。”
赵嘉树凑过来:“我的我的,拆我的。”
向瑜拆开赵嘉树的礼物——一套日式茶具,青瓷的,很精致。
“可以啊赵嘉树。”向瑜挑眉,“转性了?”
“我本来就有品位。”赵嘉树得意。
晚餐是火锅,六宫格,红油番茄菌菇。大家围坐一桌,热气蒸腾。赵嘉树讲学校八卦,向瑜吐槽补习班老师,谢临舟偶尔补刀,林诩安静涮肉。祁雨坐在祁燃旁边,小口喝果汁。
“祁燃。”向瑜忽然叫他。
“嗯?”
“你妈……最近有联系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祁燃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我爸说,她好像在深圳那边。”向瑜说,“你要是想见她,我可以帮忙。”
祁燃把筷子放下,拿起可乐罐喝了口:“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祁燃说,“她过得好就行。”
沈止羽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祁燃没躲。
火锅吃完,蛋糕登场。二十支蜡烛,向瑜闭眼许愿,吹灭时赵嘉树带头唱跑调版的生日歌。
切蛋糕时,向瑜给祁雨切了最大的一块,奶油上还有草莓。
“祁雨要快点好起来。”向瑜说。
祁雨点头:“谢谢向瑜姐。”
晚上九点,聚会散场。沈止羽送祁燃和祁雨回家,三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期末考试有信心吗?”沈止羽问。
“有一点。”祁燃说,“数学应该能上一百二。”
“不止。”沈止羽说,“能上一百三。”
“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是事实。”
祁燃笑了。夜风吹过来,沈止羽的围巾被吹起一角,蹭到祁燃手背。很软,羊毛的。
到小区门口,祁雨先进去了。祁燃和沈止羽站在路灯下。
“下周开始期末复习。”沈止羽说,“我把重点整理出来给你。”
“又要麻烦你。”
“不麻烦。”沈止羽看着他,“祁燃,你想考哪个大学?”
祁燃愣了下。这个问题他很少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本地吧。”他说,“方便照顾祁雨。”
“本地理工大不错,你的分数冲一冲能够上。”
“能吗?”
“能。”沈止羽说,“只要你信。”
祁燃抬头看路灯,飞蛾绕着光打转。
“沈止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止羽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沈止羽说,“想对你好,就这么做了。”
祁燃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你别这样我会愧疚,想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大学想去哪?”
“北京。”
“那么远。”
“嗯。”
“学什么?”
“数学或者物理。”
“厉害。”
沈止羽笑了:“你也能去。”
“我?”祁燃摇头,“我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
祁燃看着他,忽然很想抽烟。但他忍住了。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嗯。”沈止羽转身要走,又停住,“祁燃。”
“嗯?”
“期末考完,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
沈止羽走了。祁燃站在路灯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家路上,祁燃想起祁雨的话:“我觉得他挺好的。”
是挺好的。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开门进屋,祁雨还没睡,在沙发上等他。
“哥,沈止羽是不是喜欢你?”
祁燃脱外套的手一顿:“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看得出来。”祁雨抱着抱枕,“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祁雨说,“像你看我的眼神。”
祁燃心跳漏了一拍。
“你希望他喜欢我?”他问。
“我希望你高兴。”祁雨说,“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比平时放松。”
祁燃没说话,去厨房倒水。水杯拿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上传。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夜里祁燃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考场,数学卷子一片空白。沈止羽坐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写给他看。他想看清那些字,但越看越模糊。最后沈止羽放下笔,说:“祁燃,我要走了。”
他惊醒,凌晨三点。窗外有月光,冷清清地洒在地板上。
他起身去祁雨房间。祁雨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轻轻带上门。
回到床上,他摸出手机,点开沈止羽的聊天窗口。光标闪烁,他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打了三个字:“睡了吗?”
两分钟后,沈止羽回:“没。”
“怎么不睡?”
“做题。”
“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祁燃盯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期末考完,我也有话跟你说。”
发送。
沈止羽回:“好。”
祁燃放下手机,闭眼。窗外的月光很亮,像雪。
他想起医生的话:“能正常生活。”
也许他也能有正常生活。有朋友,有目标,有……别的什么。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