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前十分钟,祁燃踩着铃声进教室。沈止羽已经坐在位置上,桌上摊着英语课本,手指正顺着单词一行行往下点。
“早。”祁燃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在桌肚里一塞。
沈止羽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早。”
祁燃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俩包子还温热。他递过去一个,沈止羽很自然地接了,拆开塑料袋咬一口,猪肉白菜馅的。
“祁雨今天复查?”沈止羽问。
“嗯,下午去。”
“哪家医院?”
“二院。”
沈止羽侧过脸看他:“我陪你去?”
祁燃摇头,嘴里塞着包子含糊道:“不用,你好好上课。”
“真不用?”
“真不用。”
沈止羽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有事打电话。”
上午四节课,祁燃听进去一半。数学课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走神,想祁雨抽血会不会哭。她从小就怕针,小时候打预防针能哭完整条走廊。现在长大了,应该不会了吧。
语文课讲《滕王阁序》,老师念“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祁燃在笔记本上乱画。画着画着,画成了医院走廊,长长的,白得晃眼。
第三节课下课,赵嘉树转过来敲他桌子:“燃哥,魂丢了?”
祁燃踹他凳子腿:“滚。”
“不是,你这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赵嘉树凑近些,“担心祁雨?”
“嗯。”
“没事的。”赵嘉树难得正经,“祁雨那丫头命硬,跟你似的。”
祁燃扯了扯嘴角。
中午放学铃一响,祁燃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去食堂,在校门口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边走边吃。到家十二点半,推开门闻到饭香。
祁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西红柿炒鸡蛋。
“哥你回来了。”她把菜放桌上,“洗手吃饭。”
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祁燃皱眉:“做这么多?”
“下午要抽血,早上没敢多吃。”祁雨盛好饭坐下,“中午补回来。”
祁燃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她碗里:“紧张?”
祁雨扒拉着米饭,点头:“怕结果不好。”
“不会不好。”祁燃说,“你最近又没咳。”
“上周咳了两声。”
“那是我抽烟熏的。”
祁雨抬头瞪他:“你又抽烟?”
“没抽。”祁燃面不改色,“赵嘉树抽的,我离得近。”
祁雨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吃完饭她要去洗碗,祁燃按住她:“我去,你歇着。”
祁雨没争,坐在椅子上看祁燃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响,祁燃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她忽然说:“哥,要是我病加重了怎么办?”
祁燃手一顿,水龙头没关,热水冲在手背上发烫。
“不会加重。”他说,“医生说了,控制得好跟正常人一样。”
“可是药很贵。”
“哥有钱。”
“你哪来的钱?”
祁燃关了水,甩甩手:“攒的。”
其实没攒多少。他有时候开始在学校后街的奶茶店打工,周末去快递站分拣,一个月能有一千多。加上之前的积蓄,够祁雨的药钱,但撑不了多久。
下午两点,两人出门。公交车上人挤人,祁燃护着祁雨站在靠窗位置。市二院门口永远堵车,他们在前一站下了车,步行过去。
医院大厅像火车站,挂号窗口排长队。祁燃让祁雨坐在等候区,自己拿着医保卡去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挂上呼吸内科的号。
三楼诊室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和隐约的咳声。祁雨攥着祁燃的袖子,指甲掐进他外套布料里。
“哥。”
“嗯?”
“我手凉。”
祁燃握住她的手,确实凉。他把她两只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马上就到了。”
叫到祁雨的名字是三点十分。诊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金边眼镜,说话温和。问了最近的情况,听了肺音,开了检查单。
“先去抽血,然后做肺功能。”医生说,“结果出来拿给我看。”
抽血室在二楼。祁雨躺下时嘴唇发白,护士绑止血带时她闭上眼。针扎进去那一下,她抖了抖,但没出声。祁燃站在旁边,看着她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又平复。
抽完血,棉签压着针眼。祁雨坐起来时有点晃,祁燃扶住她。
“疼吗?”
“不疼。”祁雨说,“就是有点晕。”
“低血糖了。”护士说,“早上没吃好吧?去外面坐会儿,喝点甜的。”
祁燃扶祁雨到走廊长椅坐下,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罐可乐。祁雨小口喝着,脸色慢慢恢复。
肺功能室在另一栋楼。祁雨进去做测试,祁燃在门外等。塑料椅子上落着灰,他用手抹了抹,坐下。
手机震了震,沈止羽发来消息:“怎么样?”
“抽完血了,等肺功能结果。”
“要多久?”
“半小时吧。”
“我在学校,需要我过去就说。”
“不用。”
祁燃盯着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真不用。”
沈止羽回了个“嗯”。
走廊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祁燃看过去,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被妈妈抱着,拼命挣扎。护士举着针管走过来,妈妈按着孩子的手,嘴里念叨着“乖,马上就好”。
祁燃转开视线。
祁雨出来时四点二十。她头发有点乱,额角有汗。
“医生说……要等结果。”她喘着气说。
“难受?”
“吹气吹得头晕。”
祁燃扶她坐下,又去买水。这次买了瓶橙汁,拧开递给她。祁雨喝了大半瓶,靠着椅背闭眼。
等结果的一个小时,祁燃数了地砖。从左边墙根数到右边,一共四十七块半。半块是因为墙角被垃圾桶挡了,看不见全貌。
祁雨靠着他肩膀睡着了,呼吸很轻。祁燃不敢动,怕吵醒她。
五点十分,机器吐报告。祁燃轻轻把祁雨的头挪到椅背上,去窗口拿结果。一沓纸,有数据有曲线,他看不懂。但最后那行“肺功能轻度改善”他看懂了。
回诊室,医生看了报告,点头。
“控制得不错。”她说,“血常规正常,肺功能比上次好。药继续吃,剂量不变。注意别感冒,冬天戴口罩。”
祁燃松了口气,肩上的重量卸下去一半。
“谢谢医生。”
“定期复查,按时吃药,能正常生活。”医生在病历上写字,“小姑娘要放宽心,情绪也很重要。”
从诊室出来,祁雨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下楼梯时一跳一跳的,被祁燃拽住:“好好走。”
“哥,我没事了。”
“嗯。”
“真的没事了。”
“知道了。”
走出医院大楼,天已经灰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晕晕的光。祁雨扯祁燃袖子:“哥,我想吃冰淇淋。”
“晚上吃什么冰淇淋。”
“就想吃。”祁雨仰着脸,“庆祝一下。”
祁燃看了她几秒,转身往便利店走。出来时手里拿个甜筒,祁雨接过,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冻得缩脖子。
“傻不傻。”祁燃说。
祁雨笑,眼睛弯成月牙:“哥,你真好。”
“少来。”
两人坐公交回家。晚高峰车厢拥挤,祁燃护着祁雨,手臂撑在她头顶的扶杆上。祁雨小口吃着甜筒,奶油沾到鼻尖。
“哥,沈止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祁燃差点被自己呛到:“胡说什么。”
“我看他挺关心你的。”祁雨舔掉鼻尖的奶油,“今天还发消息问你来着。”
“同学之间问一句不正常?”
“那他怎么不问赵嘉树?”
祁燃没接话。
祁雨吃完最后一口蛋筒,把包装纸团成球:“我觉得他挺好的。”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帮你补课,给你带早饭,你抽烟他管着你。”祁雨说,“上次你发烧,还是他送你去医院的。”
祁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尾。
“小孩子别瞎想。”
“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
“十六也是我妹。”
祁雨撇嘴,不说话了。
到家六点半。祁雨去做作业,祁燃倒在沙发上。手机亮着,沈止羽又发来消息:“结果?”
“没事,医生说控制得好。”
“那就好。”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出来吃?我请你。”
祁燃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祁雨在家。”
“带她一起。”
“她作业多。”
“行。”沈止羽说,“那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祁燃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白灰顶上有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医生说“能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祁雨不用每天吃药,不用怕感冒,不用去医院。他能考上大学,找个正经工作,租个有暖气的房子。冬天祁雨不会咳醒,夏天能开空调。
他想得胸口发胀。
立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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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