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图书馆的角落阳光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祁燃下巴抵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眼皮耷拉着。对面的沈止羽正用红笔在他的卷子上画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的让人昏昏欲睡。
“祁燃，”沈止羽忽然抬头，“你初三参加过物理竞赛，市二等奖。”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祁燃抬了抬眼皮：“你翻我档案？”
“学生会查过年级前一百的履历。”沈止羽把卷子推过来，指尖点在一道题上，“这道题，和你初三竞赛最后一题思路重合度百分之八十。”
祁燃撑起身子看题。确实眼熟，力学综合，三个滑块两个斜面，得联立五个方程。他抓过草稿纸，刷刷列出公式，解题步骤几乎没停顿。
“会做。”他说。
“超纲了。”沈止羽说，“高中不考这个难度。”
“那你还让我做？”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沈止羽看着他，“祁燃，你初三怎么拿的奖？”
祁燃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往后靠进椅背，图书馆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学那会儿我妈还在。”他说，“她每天晚上坐我旁边，辅导我做作业，题目经她一说就透。”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祁燃转着手里的笔，“上了初中还有点心思，高中之后这心思就断了，学再好有什么用，又上不起。”
沈止羽把卷子翻到正面，指了指右上角的分数：“这张卷子满分100，你拿了78。高一入学考，你物理是94，年级第二十三名。”
祁燃没说话。
“你有底子。”沈止羽说，“有脑子。缺的是把力气用对地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止羽看着他的眼睛，“考个大学吧，祁燃。”
祁燃笑了，笑声很轻，有点干：“为你？”
“为你自己。”沈止羽说，“你不是甘心在便利店待一辈子的人。你缺的不是脑子，你缺的是机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你在做这套超纲的物理题时，眼睛会亮。”沈止羽说，“虽然只有两秒。”
祁燃不笑了。他盯着沈止羽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转那支笔。笔在他指间翻飞，一圈，两圈。
“机会？说这么多还不是要钱，我没钱。”他说。
“有助学贷款。有助学金。有奖学金。”沈止羽说，“只要你考得上，钱能解决。”
“那你呢？”祁燃问，“你去哪？”
“我保送。清北或者交大，还没定。”
祁燃又笑了：“那你让我考？我拿什么跟你考一个学校？”
“我没让你考清北。”沈止羽说，“让你考大学。一本，二本，都可以。只要考上了，就能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
祁燃想起他妈走之前最后那句话：“燃燃，好好读书，离开这里。”
他当时点头了，后来食言了。
现在沈止羽坐在他对面，说同样的话。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沈止羽侧脸上。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沈止羽。”祁燃开口。
“嗯？”
“你为什么管我？”
沈止羽放下红笔：“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困在这所笼子。”
“那我该在哪？”
“飞往更大的地方。”沈止羽说，“在能让你眼睛亮更久的地方。”
祁燃盯着他，忽然问：“那我们呢？会分开吗？”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如果你考去别的城市，会。”
“你想让我考哪？”
“你想考哪？”
祁燃想了想，摇头：“没想过。不知道能考哪。”
沈止羽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招生简章，翻到中间：“理科专业，物理、化学、计算机、工程……你对哪个感兴趣？”
“物理吧。”祁燃说，“也就物理还能看。”
沈止羽翻到省内有物理专业的学校页面，手指往下滑：“这几所，一本线上下。以你现在的底子，拼一年，有希望。”
祁燃凑过去，指着一所：“这个呢？”
“省大。物理专业是省级重点。”沈止羽说，“在省城，离这儿三个小时车程。”
祁燃盯着那几行简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你觉得我能考上？”
“能。”沈止羽说，“只要你真想。”
祁燃扯了扯嘴角：“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沈止羽说，“因为你是祁燃。”
祁燃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看着沈止羽，那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那你等我。”
“等什么？”
“等我考上大学。”祁燃说，“等我考上了，我们就公开。告诉所有人。”
沈止羽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好。”他说，“我等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祁燃先移开视线，抓起笔：“继续讲题吧。”
“好。”
下午补完课，天已经暗了。两人走出图书馆，街灯刚亮，光线昏黄。
“明天还来？”沈止羽问。
“来。”祁燃说，“明天讲什么。”
“先讲数学，你数学英语最弱，得多砸时间。”
“知道。”祁燃说，“我送你到车站？”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送。”
祁燃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路过甜品店，沈止羽停下：“吃冰淇淋吗？”
“大晚上的。”
“想吃就吃。”沈止羽推门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甜筒。
祁燃接过，咬了一口。奶味很浓，化在舌尖有点凉。
“祁燃。”
“嗯？”
“你要是真考上了，想做什么？”
祁燃想了想：“找个兼职，赚钱。好好上课，拿奖学金。毕业了找份正经工作，把祁雨接过去。”
“就这些？”
“不然呢？”
沈止羽笑了：“挺好。”
“你呢？”祁燃问，“你大学想做什么？”
“可能会读研，读博。”沈止羽说，“以后……当研究员，或者从商继承家业。”
“你会变成很厉害的人。”祁燃说。
“为什么？”
“因为你聪明，还努力。”
沈止羽转头看他：“那你呢？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祁燃笑了，“能养活祁雨就不错了。”
“你会更厉害。”沈止羽说，“我信。”
祁燃没接话，低头吃冰淇淋。
到小区门口，甜筒吃完了。祁燃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转身：“我到了。”
“嗯。”沈止羽站着没动，“明天见。”
“明天见。”
祁燃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沈止羽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祁燃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沈止羽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祁雨在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抬头：“哥，吃饭了吗？”
“吃了。”祁燃换鞋，“爸今天打电话了？”
祁雨点点头：“他说钱还上了，让你别担心。”
祁燃皱眉：“他怎么还的？”
“不知道。”祁雨小声说，“就说让你别管。”
祁燃拿出手机打给江国昌。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一次，还是没人接。
“算了。”他收起手机，“随他吧。”
祁雨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祁燃问。
“哥……”祁雨小声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祁燃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祁雨笑了，眼睛弯弯的。
祁燃看着她，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
他得考上大学。得带祁雨离开这儿。
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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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祁燃到图书馆时，沈止羽还没来。他摊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
沈止羽来的时候，祁燃已经做完半套卷子了。
“今天这么拼？”沈止羽坐下。
“想通了。”祁燃头也不抬，“我要考省大，物理专业。”
沈止羽笑了：“好。那我给你定计划。”
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写。祁燃继续做题。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
中午，食堂。
向瑜端着餐盘凑过来：“哟，祁燃，周末还泡图书馆？转性了？”
“学习。”祁燃说，“不行？”
“行，当然行。”向瑜在他对面坐下，“就是觉得……你最近和之前很不一样耶。”
林诩坐在向瑜旁边，看了沈止羽一眼，又看了祁燃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回图书馆，向瑜和林诩也跟着来了，说一起自习。
下午，祁燃有点累，趴在桌上。
“沈止羽。”他小声说，“要是我考不上呢？”
“能考上。”沈止羽说，“但你别老问。问一次，信心就掉一点。”
“可我就是没信心。”
“那就装。”沈止羽说，“装久了，就成真的了。”
祁燃笑了：“什么歪理。”
“管用就行。”
向瑜在旁边压低声音对林诩说：“你看他俩，像不像在谈恋爱？”
林诩头也没抬：“你才发现？”
向瑜瞪大眼睛：“你早知道了？”
“嗯。”林诩说，“挺明显的。”
“我去。”向瑜盯着祁燃和沈止羽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真好。”
“什么真好？”
“他俩。”向瑜说，“一个在往前跑，一个在后面陪着。真好。”
林诩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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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补课结束。
“明天见。”沈止羽说。
“明天不行。”祁燃收拾书包，“下午得陪祁雨去医院复查。”
“她怎么了？”
“哮喘，老毛病。”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祁燃背上书包，“后天见。”
“后天见。”
两人在路口分开。
祁燃回到家，祁雨已经做好了饭。
“哥，明天要去医院，你别忘了。”
“记着呢。”祁燃坐下，“明天不补课，陪你。”
祁雨笑了：“谢谢哥。”
“客气什么。”
祁燃给她夹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
他想，他一定要考上。
一定要离开这儿。
一定要让祁雨过上好日子。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