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祁燃蹲第三次夜班。
沈止羽照例来陪他，这回手里揣了本书，不是课本，是《百年孤独》。祁燃扫了眼封面：“看这个？”
“嗯，”沈止羽翻开扉页，“老师推荐的。”
“能看懂？”
“有点费劲。”沈止羽把书摊在膝头，“但挺有意思。”
便利店今晚静得出奇，从十点到十二点，只来过三拨客人。祁燃趴柜台上，盯着收银机黑屏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祁燃。”沈止羽忽然开口。
“嗯？”
“你妈……最近有消息吗？”
祁燃摇头：“没。怎么？”
“我托人问了她在伦敦的状况。”沈止羽合上书，“工作室做得不错，最近接了几单大的。”
祁燃抬起眼皮：“又查她？”
“不算查。”沈止羽说，“就……了解一下。你想听吗？”
祁燃沉默了几秒：“说吧。”
“现在住伦敦西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暖。工作室在市中心，带了五个助手。上个月她设计的款走了时装周，反响不错。”沈止羽顿了顿，“还养了只猫，叫Momo。”
祁燃扯了下嘴角：“Momo？这么软的名字。”
“嗯。”沈止羽说，“照片里她抱着猫，笑得挺开心。”
祁燃盯着柜台木纹，半天没吭声。最后他说：“挺好。”
“不怪她？”
“不怪。”祁燃说，“她过得好就行。”
沈止羽看着他：“想见吗？我能安排。”
祁燃摇头：“不用。她现在日子舒坦，别去搅和。”
“不想让她知道你和祁雨的事？”
“不想。”祁燃说，“知道了净添堵。何必。”
沈止羽没再说话。
凌晨一点，便利店门开了。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晃进来，看着像高中生，但祁燃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拎了啤酒零食，到柜台结账。祁燃扫码收钱，说了声“慢走”。
其中一个突然停住脚，盯着祁燃：“你是不是祁燃？”
祁燃抬眼：“是。有事？”
“没事。”男生咧嘴笑，“就听说过你。江国昌儿子，对吧？”
祁燃脸色沉下来：“想说什么？”
“没啥。”男生说，“就觉得挺逗。你爸欠我们家钱，知道不？”
祁燃没接话，盯着他。
“三万。”男生说，“说好三个月还，这都半年了，一毛没见。你说咋整？”
“他欠的债，你找他要啊。”祁燃说，“关我啥事，是我欠的吗？”
“你是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祁燃冷笑：“那你去告。法院判我还，我认。”
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硬气。”
他转身走了。剩下几个也跟着晃出门。
门合上，便利店又静下来。
沈止羽走过来：“怎么回事？”
“没事。”祁燃说，“江国昌欠的账，算我头上了。”
“要帮忙吗？”
“不用。”祁燃说，“我能对付。”
沈止羽看着他：“祁燃，有时候接别人的手，不算怂。”
“知道。”祁燃说，“但人情欠多了还不起。欠你的已经够呛。”
沈止羽沉默了下：“你没欠我。”
祁燃没吭声，低头理柜台。
凌晨三点，那帮人又来了。这回多了几个，七八个人堵在门口。
带头的男生敲敲柜台：“祁燃，出来唠唠磕。”
祁燃抬眼：“唠什么？”
“唠你爸欠的那笔账。”
“说了，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男生说，“今儿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祁燃站起来抻了伸懒腰：“那就走呗。”
沈止羽起身站到祁燃旁边：“想干什么？”
男生瞟了沈止羽一眼：“你谁啊？少管闲事。”
“他朋友。”沈止羽说，“要钱找江国昌。找祁燃没用。”
“父债子偿，懂不懂规矩？”
“不懂。”沈止羽说，“我只知道你们这叫骚扰。”
男生脸沉下来：“小子，识相点别掺和。”
沈止羽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干啥？”男生问。
“留证据。”沈止羽说，“动手我就报警。”
几个男生互相瞅了瞅。带头的咬了咬牙：“行，你们等着。”
他们撤了。
沈止羽收好手机，看向祁燃：“没事吧？”
“没事。”祁燃说，“谢了。”
“不用。”沈止羽说，“认识他们？”
“不认识。”祁燃说，“估计是江国昌欠的赌债。”
沈止羽皱眉：“江国昌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祁燃说，“可能躲债呢。”
“那你当心点。”沈止羽说，“他们可能还来。”
“知道。”
凌晨六点，下班。祁燃和沈止羽走出便利店，天刚蒙蒙亮。
“送你回去。”沈止羽说。
“不用。”祁燃说，“我自己能行。”
“今天不一样。”沈止羽说，“那帮人可能在附近。”
祁燃乐了：“沈止羽我校霸这名不是白叫的，几个怂包都收拾不了我还混什么混啊。”
“保险起见。”
两人往祁燃家走。街上静得很，只有环卫工在扫街。
“沈止羽。”祁燃开口。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祁燃问，“就因为我小时候帮过你？”
沈止羽想了想：“不止。”
“那还有啥？”
沈止羽看着他：“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句。祁燃笑了：“你就没点新鲜词儿？”
“有。”沈止羽说，“但我觉得，这句够用。”
祁燃没说话。两人走到小区门口，祁燃停脚。
“到了。”
“嗯。”沈止羽说，“进去吧。”
祁燃转身进小区。走几步，回头看了眼。沈止羽还站在路灯底下，望着他。
祁燃抬手挥了挥。
沈止羽也挥了下，转身走了。
祁燃到家，祁雨还没醒。他洗漱完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
下午三点，祁燃醒了。祁雨在客厅写作业，见他出来抬起头：“哥，醒了。吃饭不？”
“吃。”祁燃说，“有啥？”
“面条。”
祁燃进厨房煮了两碗面。兄妹俩坐餐桌前吸溜。
“哥，”祁雨忽然说，“沈学长刚才发微信，问你在不在家。”
“你怎么说？”
“我说你睡觉呢。”祁雨说，“他让你醒了给他回电话。”
祁燃摸出手机给沈止羽拨过去。
“醒了？”沈止羽接得很快。
“嗯。”祁燃说，“有事？”
“下午来图书馆？补课。”
祁燃看了眼表，三点半：“行。几点？”
“四点。”
“成。”
挂了电话，祁燃三两口扒完面，换衣服出门。
到图书馆时，沈止羽已经在老位置坐好了。祁燃过去坐下，沈止羽推过来一杯奶茶。
“给你带的。”
祁燃接过：“谢了。”
“客气。”沈止羽摊开课本，“今天讲物理。”
祁燃点头，掏出笔记本。
补了两小时课，六点结束。两人收拾东西准备撤。
“祁燃。”沈止羽忽然说，“今晚上班，我陪你。”
“不用。”祁燃说，“今晚应该没事。”
“以防万一。”沈止羽说，“我不放心。”
祁燃看着他：“沈止羽，你真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沈止羽说，“就当……让我踏实点。”
祁燃盯了他几秒，最后点头：“行。”
晚上十点，便利店。沈止羽准时出现，手里还拎个袋子。
“啥？”祁燃问。
“夜宵。”沈止羽说，“三明治，还有水果。”
祁燃接过：“谢了。”
今晚很太平。十点到凌晨两点，只来过几拨客人。祁燃和沈止羽轮着眯了会儿，一人睡一小时。
凌晨三点，门开了。还是那帮人，但这次少了，只剩三个。
带头的男生晃到柜台前，盯着祁燃：“钱备好了？”
“没。”祁燃说，“说了，跟我没关系。”
男生笑了：“行，你硬气。”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递给祁燃：“跟你爸说两句。”
祁燃接过手机：“喂。”
“祁燃？”江国昌声音很急，“你是不是又被找麻烦了？”
“嗯。”
“对不住……我……我明儿就去筹钱。你跟他们说，再宽我一天。”
祁燃把手机递回去：“听见了？再给一天。”
男生接过手机，说了几句挂了。他瞅着祁燃：“就一天。明儿晚上我来拿钱。拿不到，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们撤了。
沈止羽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祁燃说，“江国昌说明儿还钱。”
“他能还上？”
“你要是信他能还上钱，祖坟都能冒青烟了。”
沈止羽看着他：“要钱的话，我可以……”
“不用。”祁燃打断他，“他的事，让他自己兜。”
沈止羽没再说话。
凌晨六点，下班。沈止羽送祁燃回家。
路上，祁燃忽然说：“沈止羽，你说江国昌明儿能还上钱不？”
“不知道。”沈止羽说，“但我觉着，他得想法子。”
沈止羽拍拍他肩：“别慌，有我呢。”
祁燃瞥他一眼：“有你啥？”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沈止羽说。
祁燃笑了：“说得跟你多能打一样。”
“还行。”沈止羽说，“起码护得住你。”
祁燃没吭声。
到家楼下，祁燃说：“上去了。你也早点回歇着。”
“嗯。”沈止羽说，“下午见。”
“下午见。”
祁燃上楼。沈止羽站在原地，看他进了楼栋，才转身走。
祁燃到家，祁雨已经起了。见他回来松口气：“哥，你没事吧？”
“没事。”祁燃说，“怎么了？”
“我昨晚做噩梦，梦见有人找你麻烦。”祁雨说，“吓醒了。”
祁燃揉揉她头：“别瞎想。我这不是好好的？”
“嗯。”祁雨点头，“哥，要不你别去上班了。太险了。”
“不行。”祁燃说，“得挣钱。”
“可是……”
“没可是。”祁燃说，“写作业去。我眯会儿。”
祁雨回屋了。祁燃洗漱完躺床上，却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江国昌欠债的事儿。
三万块。对江国昌来说可能不算啥。但对他和祁雨来说，是笔大数。
祁燃摸出手机给江国昌发了条短信：“钱筹到了吗？”
等了很久，江国昌回：“在筹。别慌。”
祁燃没回，扔下手机闭眼。
下午，祁燃去图书馆补课。沈止羽已经到了，见他进来招招手。
祁燃过去坐下：“今儿讲啥？”
“化学。”沈止羽说，“不过在那之前，先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书包里摸出个信封递给祁燃。
“啥？”
“情书4.0版。”沈止羽说，“昨晚写的。”
祁燃接过拆开。还是那格式，标题是《关于祁燃同学面临困境时表现出的勇气及沈止羽的相应责任》。
底下列了五条。
一、祁燃同学面对威胁时不卑不亢。
证据：昨晚在便利店与讨债者对峙时的冷静态度。
二、祁燃同学有担当。
证据：虽然与父亲关系恶劣，但仍愿意给他时间解决问题。
三、祁燃同学懂得保护家人。
证据：今早回家后第一时间安抚妹妹情绪。
四、沈止羽有责任保护祁燃同学。
证据：这是喜欢一个人的基本义务。
五、沈止羽愿意为祁燃同学做任何事。
证据：所有以上，及未来一切。
结论：无论发生什么，沈止羽都会站在祁燃同学身边。
祁燃看完抬眼：“你这情书……怎么越来越不像情书了？”
“那像啥？”
“像……保证书。”祁燃说。
“差不多。”沈止羽说，“就是保证书。保证我会一直对你好，保证我会护着你。”
祁燃盯着他：“沈止羽，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沈止羽说，“我喜欢你，就得对你负责。”
祁燃别过脸：“谁要你负责。”
“我自己要的。”沈止羽说，“跟你没关系。”
祁燃把纸折好塞兜里：“行了，补课吧。”
“成。”
两人开始补课。但祁燃有点走神，心思老飘。
“祁燃。”沈止羽喊他一声。
“嗯？”
“别慌。”沈止羽说，“钱的事，我帮你解决。”
“不用。”祁燃说，“我自己能行。”
沈止羽看着他：“祁燃，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
“知道。”祁燃说，“但我不想欠太多。”
“你不欠我。”沈止羽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不用还。”
祁燃盯了他很久，最后点头：“知道了。”
补完课，两人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
“晚上我陪你去上班。”沈止羽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