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的便利店夜班从周四晚上开始。
晚上九点半，他换好工作服，站在柜台后面。便利店不大，就两个货架，一个冰柜，一个收银台。夜班只有他一个人，从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一百二十块钱。
十点整，沈止羽推门进来了。
祁燃抬头看他：“你还真来了？”
“说好陪你。”沈止羽背着书包，走到柜台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祁燃说，“你就坐着吧。别妨碍我工作就行。”
沈止羽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和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冰柜运转的嗡嗡声。偶尔有顾客进来，买瓶水，买包烟，祁燃扫码收钱，说声“慢走”。
沈止羽一直低着头写，很专注。
凌晨一点，祁燃有点困了。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困了？”沈止羽抬起头。
“有点。”祁燃说，“你怎么不困？”
“我习惯熬夜。”沈止羽合上书，“要不要聊聊天？提提神。”
“聊什么？”
沈止羽想了想：“聊你小时候。”
祁燃靠在柜台上：“我小时候有什么好聊的。”
“我想听。”沈止羽说，“比如……你妈走之前，你们家是什么样子。”
祁燃沉默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家庭。我爸那时候公司还没破产，有点小钱，对我妈也好。后来公司出事，他脾气就变了。喝酒，骂人，摔东西。”
“那你妈呢？”
“我妈……”祁燃顿了顿，“她那时候经常哭。但在我和祁雨面前，从来不哭。她会给我们做饭，送我们上学，晚上给我们讲故事。直到她走的前一天，还再给我讲。”
沈止羽看着他：“你恨她走吗？”
“不恨。”祁燃说，“我知道她待不下去。再待下去，她会疯的。”
“那她走了之后，你和祁雨怎么过的？”
“靠亲戚接济。”祁燃说，“一开始还好，后来亲戚们也烦了。我就开始打工。送报纸，发传单，什么都干。祁雨很乖，从来不跟我要东西。”
沈止羽没说话，眼神很深。
“你呢？”祁燃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止羽想了想：“我小时候……很闷。不爱说话，就喜欢看书。我妈给我请了很多家教，学这个学那个。周末要去上钢琴课，书法课，英语课。没什么玩的时间。”
“不累吗？”
“累。”沈止羽说，“但习惯了。后来我发现，只要我成绩好，我妈就不怎么管我。所以我拼命学，考第一，拿奖。这样我就能有点自己的时间。”
祁燃看着他：“所以你转班，也是想有自己的时间？”
“算是吧。”沈止羽说，“原来的班级太吵，总有人来找我问题。转到你们班，至少没人会来找我。”
“除了我。”祁燃说。
沈止羽笑了：“嗯，除了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便利店的门开了，几个年轻人走进来，吵吵嚷嚷地拿了几瓶啤酒，付了钱走了。
门关上，又安静下来。
“沈止羽。”祁燃开口。
“嗯？”
“你爸……你恨他吗？”
沈止羽摇摇头：“不恨。他出轨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只是……不太像我爸。更像一个偶尔出现的亲戚。”
祁燃想起江国昌。虽然烂，但至少真实。沈止羽的爸，连真实都没有。
“那你妈呢？”祁燃问，“她控制你，你恨她吗？”
“不恨。”沈止羽说，“她只是用她的方式爱我。虽然这种方式，我不喜欢。”
祁燃盯着他：“沈止羽，你脾气真好。”
“是吗？”
“嗯。”祁燃说，“要是我妈这么控制我，我早跟她吵翻了。”
沈止羽笑了：“吵过。没用。后来我就学聪明了，表面上听她的，背地里做自己的事。”
“比如转班？”
“嗯。”
“比如喜欢我？”
沈止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祁燃别过脸，耳朵有点红。
凌晨三点，祁燃又困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这个时间，街上几乎没人。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
“祁燃。”沈止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沈止羽问。
祁燃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开个店吧。便利店，或者奶茶店。能养活我和祁雨就行。”
“不想上大学？”
“想。”祁燃说，“但没钱。得先赚钱。”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我可以……”
“打住。”祁燃打断他，“别再说借钱给我。我自己能行。”
沈止羽看着他：“祁燃，你有时候太倔了。”
“不倔活不下去。”祁燃说，“从小我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沈止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祁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沈止羽说。
祁燃瞪他：“神经病。”
沈止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祁燃。
“什么？”
“情书3.0版。”沈止羽说，“写好了。”
祁燃接过，展开。还是那个实验报告式的格式，标题是《关于我喜欢祁燃同学的补充论证及最终结论》。
下面列了十条。
第一，祁燃同学有责任感。
证据：为照顾妹妹放弃很多个人时间。
第二，祁燃同学独立坚强。
证据：从不同困境低头，总能找到出路。
第三，祁燃同学做饭虽然一般，但心意很足。
证据：每次补课后都会准备简单晚餐。
第四，祁燃同学对朋友真诚。
证据：赵嘉树惹事时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第五，祁燃同学学习能力其实很强。
证据：数学成绩从3分提到58分仅用两个月。
第六，祁燃同学在便利店夜班时，认真工作的侧脸很好看。
证据：此刻，凌晨三点十七分。
第七，祁燃同学打游戏时专注的样子很吸引人。
证据：上周六联机时连胜七局。
第八，祁燃同学虽然嘴上说麻烦，但总会帮助需要的人。
证据：昨天帮隔壁班同学修好了自行车。
第九，祁燃同学生气时瞪人的眼神，很可爱。
证据：今天上午因为作业问题瞪了沈止羽三次。
第十，祁燃同学是沈止羽十八年来，第一个想要靠近的人。
证据：所有以上。
最终结论：沈止羽喜欢祁燃同学，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充分观察和论证后的理性决定。
祁燃看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这……”他抬起头，“也太详细了吧。”
“你说要十条。”沈止羽说，“一条不少。”
祁燃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你这情书，以后都能当传记了。”
“那你要好好保存。”沈止羽说，“说不定以后真能卖钱。”
祁燃笑了：“知道了。”
凌晨四点，祁燃实在困得不行了。他趴在柜台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睡会儿吧。”沈止羽说，“我帮你看店。”
“你会收银吗？”
“会。”沈止羽说，“很简单。”
祁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我睡二十分钟。有人来叫我。”
“好。”
祁燃趴在柜台上，闭上眼睛。他本来只想眯一会儿，但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沈止羽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祁燃的睫毛很长，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沈止羽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收了回来。
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继续看书。
六点，天亮了。祁燃被闹钟吵醒，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六点。”沈止羽说，“该下班了。”
祁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沈止羽已经帮他整理好了货架，把昨晚的账也算好了。
“谢了。”祁燃说。
“不用。”沈止羽说，“走吧，去吃早餐。”
两人走出便利店。清晨的空气很清新，街上开始有人了。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
祁燃和沈止羽在路边摊坐下，要了两碗豆浆，几根油条。
“你待会儿直接去学校？”祁燃问。
“嗯。”沈止羽说，“你去哪儿？”
“回家睡觉。”祁燃说，“睡到下午再去学校。”
“行。”沈止羽说，“那下午见。”
“下午见。”
吃完早餐，两人在路口分开。祁燃回家，沈止羽去学校。
祁燃回到家，祁雨已经起床了，正在做早餐。
“哥，你回来了。”祁雨说，“吃饭了吗？”
“吃了。”祁燃说，“我去睡会儿，中午别叫我。”
“好。”
祁燃回房间，倒在床上。他拿出沈止羽写的那封“3.0版情书”，又看了一遍。
十条证据。每一条都是真的。
祁燃盯着第六条，“在便利店夜班时，认真工作的侧脸很好看”，后面还标注了时间，“此刻，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就是昨晚写的。
祁燃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止羽说：“祁燃，你是我十八年来，第一个想要靠近的人。”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
下午，祁燃去学校。到教室的时候，沈止羽已经在座位上了。
“睡得好吗？”沈止羽问。
“还行。”祁燃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个面包，递给沈止羽，“给你。”
沈止羽接过：“谢谢。”
“不客气。”祁燃说，“昨晚谢了。”
“不用谢。”沈止羽说，“今晚还去吗？”
“去。”祁燃说，“一周三天，周四五六。”
“那我今晚还去陪你。”
祁燃看着他：“沈止羽，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沈止羽说，“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祁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随你。”
下午的课，祁燃一直很困。他强撑着听了半节，最后还是趴下睡着了。沈止羽没叫他，只是在他快滑下桌子时，伸手扶了他一下。
放学铃响，祁燃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止羽在收拾书包。
“醒了？”沈止羽说，“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家。你睡一会儿，晚上还要上班。”
祁燃点点头，跟着沈止羽走出教室。
两人走到校门口，碰见赵嘉树和谢临舟。
“燃哥！”赵嘉树跑过来，“晚上去网吧吗？新游戏上了。”
“不去。”祁燃说，“有事。”
“又有什么事？”赵嘉树撇嘴，“燃哥你现在神神秘秘的。”
“打工。”祁燃说。
“打工？打什么工？”
“便利店夜班。”
“我去！”赵嘉树瞪大眼睛，“燃哥你缺钱跟我说啊，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祁燃打断他，“我自己能行。”
赵嘉树还想说什么，被谢临舟拉住了：“行了，燃哥有自己的打算。”
祁燃冲谢临舟点点头，和沈止羽走了。
路上，沈止羽突然说：“赵嘉树对你挺不错的。”
“嗯。”祁燃说，“他虽然傻，但人实在。”
“你朋友都对你很好。”
祁燃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我朋友？”
沈止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也是。”
两人走到祁燃家楼下。祁燃说：“我上去了。晚上见。”
“晚上见。”
祁燃上楼，沈止羽站在原地，看着他进楼栋，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便利店。沈止羽准时出现。
祁燃已经换好工作服，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沈止羽，他点点头：“来了。”
“嗯。”沈止羽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书看。
今晚比昨晚忙一些。有几个人来买烟，有情侣来买零食，还有个醉醺醺的大叔，在店里转了半天，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凌晨两点，祁燃有点饿了。他从货架上拿了包饼干，撕开，递给沈止羽一半。
“吃吗？”
沈止羽接过：“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饼干。窗外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
“沈止羽。”祁燃开口。
“嗯？”
“你说你喜欢我。”祁燃说，“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直不接受你呢？”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接受，或者等到我死心。”沈止羽说，“不过我觉得，我可能很难死心。”
祁燃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沈止羽说，“好到我觉得，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祁燃。”
祁燃别过脸：“你说话怎么这么肉麻。”
“实话。”沈止羽说，“祁燃，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有的是时间等。”
祁燃没说话，继续吃饼干。
他心里有点乱。
沈止羽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止羽。”他又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祁燃顿了顿，“如果我以后有喜欢的人了，但不是你，你会怎么办？”
沈止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祝你幸福。”
“就这样？”
“嗯。”沈止羽说，“我喜欢你，是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你跟别人在一起能更幸福，那我祝福你。”
祁燃盯着他：“你不难过？”
“难过。”沈止羽说，“但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祁燃突然觉得，沈止羽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成熟。
也比想象的要固执。
“行了。”祁燃站起来，“别说这些了。我去补货。”
他走到仓库，从里面搬出一箱饮料。沈止羽走过来，帮他一起搬。
两人把饮料放到货架上，一罐一罐摆好。
“祁燃。”沈止羽突然说。
“嗯？”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会一直对你好。”沈止羽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用有压力。”
祁燃盯着手里的饮料罐，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知道了。”
凌晨六点，下班。两人又去吃了早餐，然后在路口分开。
祁燃回到家，躺在床上，拿出那封“3.0版情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止羽发微信。
“到家了吗？”
沈止羽很快回了：“到了。准备睡觉。”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祁燃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沈止羽说的那些话。
祁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能，他真的该好好想想了。
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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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