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六号，美院老校区。
阳光正好，榕树枝繁叶茂，点点光影印在灰白水泥地上。
在我小的时候，这里的树木高大但并不紧密，在这里跑来跑去，可以见到很多或蹲或坐在路边的人，他们的手中都拿着笔和速写本。
走上美术这条路，若说谁是我的美术启蒙老师，还真不是我爸我妈，而是当年不断在树下徘徊的学生，他们都有着赤诚的心。
“想什么呢 ？”
连贯的回忆戛然而止，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把我逼进树影。
我偏头看他一眼，随口乱编：“算了一下今天下午开完研讨会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我吃顿饭再去值机，飞机餐太油了，今天想吃点清淡的。”
老爸哼笑一声，说：“赶得上。你晚上九点多的机，我们五点多就结束了。还飞机餐，那会儿哪里还有飞机餐给你吃，少找理由。”
我笑笑没说话。
我本来就不想去这个研讨会，还有之前林衡启非拉着我的那个接风宴也一样，老爸和林衡启非得叫我去，我还不能跟身边的人表达不满，否则就是不知好歹。
算了，随他们吧，也不能怎么样。
“你妈妈这次之后打算回来了，项目反正也要收尾了，就交给她那个叫吕恬的学生负责。”老爸低着头，脚步走得有些密，“你也……多回家住吧，马上也要放寒假了，回家我找你严叔叔给你和你妈妈调理身体。”
哪怕在听到老爸刻意放缓的语速时就开始做心理准备，现在也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说实话我并不想回去住，哪怕让我住在工作室的小隔间也行，那栋别墅太空了，是那种喘不上气的空。
更何况还是要去调理身体……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病，身体健康，心里也还挺开朗的，回去住可就不一定了。
脸上还挂着笑，我舔了舔唇，还是说：“我看看吧，要是第二天没事就回家。”
“这话说的，你比我还忙啊？”老爸叹了口气，没在我这得到想要的结果，他看上去有些郁闷。
我装傻笑说：“你已经功成名就了，我还在努力呢，年轻人忙一点才好啊。”
就如同这一年多以来的每一次，我和老爸的聊天在这结束，默契的不再说起回家这个话题。
下午的访谈会很精彩，我哪怕带着些不情不愿的情绪去，也得到了很多帮助，会后主动留下和老林心平气和聊了聊见解。
就是差点误了机，只能饥肠辘辘的登上万米高空。
抵达冉城已经是凌晨，我掐了掐鼻根，将眼镜脱下来打电话。
“对，在机场这里等司机了，别担心，睡吧。”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这么闷，跳脱一点，以免林衡启喋喋不休的对我表达关心。
林衡启信了我的表演，没再说话，给我转了钱，还附上一句：别跟妈吵架，不乐意听她说你就走，别瞎住酒店，不乐意住妈的宿舍就找个好点的酒店。有事给我打电话。
Balance：知道了
Balance：钱就不用了，你好好攒着给自己买婚房吧，你存款还不一定比我多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小攒下的钱再加上这两年频繁作画卖画投展参赛，我手上的存款说不好真比林衡启这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多。
呼出口气搓了搓手，眼前被白雾罩住。
现在的冉城已经非常冷了，天气预报显示过两天有可能就是初雪。
坐上了车，手机再次接入一个电话，震颤着在我的手心跳跃。
我扫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将安全带系好才慢悠悠掀起手机来看——是换了头像的谭书。
粉色的耳朵截图，连边缘的那几条彩色光都是我特地给他加上去的。
好萌……
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我却早已习惯，接通了电话缓缓说上一句：“明早周一了，你不是说升旗典礼要比平时还早十分钟到校吗？怎么还没睡？”
话筒的那边声音懒洋洋的，声音很小：“睡了啊，调的闹钟关心一下你，到酒店了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快到了，前面红绿灯一过转个弯就到，你睡吧。”
“好……晚安，林衡知。”谭书说话都含糊，一听就知道是被枕头摄了魂。
“嗯。”晚安。我轻声回，小心地挂断。
次日早上十点我准时来到医院，坐到我妈病床前。
“怎么又看手机。”妈咪用书戳了戳我的胳膊，语气颇为不满。
我将手机翻过来关上，轻咳一声，说：“看些学习资料，怎么了？需要我干什么吗？”
“你现在心情不错？”妈咪问。
我刚看完谭书给我发的消息，长达四十二秒的语音记录了他今天上学路上遇到的事，特别搞笑，我被他弄得都有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看着确实称得上心情不错。
不知道妈咪问这个话是想干嘛，但我还是如实说：“是。怎么了？”
妈咪视线下移看我的手机，合上书本，表情变得奇怪了点：“看的什么学习资料啊？笑成花儿了都，给我也看看呗，我也笑笑。”
我脸一僵，下意识将手机往自己这收了收，有些尴尬，拒绝道：“不行。”
妈咪笑眯眯的揉我的头，为了不让她对我的手机感兴趣，我硬是定在原位被她揉了十几分钟，眼看她越揉越起劲，忍不住说：“我去上厕所。”
这些长辈真是可怕，动不动就对小辈的**感兴趣，还喜欢动手动脚。
我躲在病房门口，小心谨慎的盯着病房里的动静，还要分神玩手机。谭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时间推他现在应该在上课才对，又偷偷给我发什么消息呢。
这么几个月聊下来，我发现这小朋友对手机的依赖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往往几个小时没看手机，当我结束学习状态去休息休息的时候就能看到满屏的消息，几乎都来自谭书，活脱脱一个网瘾少年啊……
Balance：今天不用上课吗？
小熊猫：要啊
小熊猫：但我现在在校医室躺着呢，处理伤口中[悲伤.jpg]
我眉头锁紧，手速飞快：怎么受伤了？
小熊猫：你是不是没听我上面给你发的语音条[叉腰.jpg]
Balance：听了，你说你今早看到有个人因为好奇树上的鸟窝有没有蛋，所以爬到树上观察，结果摔下来
小熊猫：对啊
Balance：那个人是你啊？
小熊猫：啊
一声简短却精确表达了肯定的啊，我感受到了他不愿面对现状的尴尬情绪，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从没想过我身边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为了一个鸟……的蛋？去爬树！？还能从上面摔下来了？！！！
我太阳穴突突的跳，一边眉头皱得死紧，一边被气得发笑，心中全是一种叫佩服的情绪在蔓延。
这故事离谱的我还以为是开玩笑的，怎么想怎么觉得是编的，结果竟然是真的……
Balance：伤到哪里了？
小熊猫：都是皮外伤，就小腿那里被蹭得有点厉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树皮了，蹭下来一块擦伤[哭.jpg]
Balance：距离上课时间都过去一个小时了，伤得真这么轻你早该回去上课了
Balance：伤得很重得打破伤风
心中焦灼的情绪和从刚才起就紧皱的眉头无一不是在提醒我，我很担心他，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要照片。
语焉不详的三两句解释，我越想越担心，就谭书这个毛毛躁躁的手脚，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伤得得有多重，简简单单以一块擦伤带过，那擦伤有多大？深不深？有没有粘黏到树叶和灰尘，全都没说。
这会儿的分享欲怎么又这么小了？
之前不是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一说的吗？怎么真伤了连照片都不分享一下，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也行啊……
说起来上次他去跑马拉松，跑完之后吐了也没有跟我说，当晚吃的饭有多香倒是图文并茂的告诉我了，他到底有没有轻重了？
担心的情绪一旦积压过多，就会质变为怒火。
我也说不清我到底在气什么，大概是有一种好朋友瞒着你住院的感觉吧，就觉得浑身发凉头顶最热。
偏偏谭书又是个神奇的家伙，该说的不说。揣着我最关心的东西绝口不提，在那蹦蹦跳跳。
叹了口气，正打算站起来松动一下筋骨回病房，却见许久没有回音的手机闪了闪。
小熊猫：[图片]
小熊猫：校医说可以不用去打破伤风，不过得经常消毒换药，不能碰水
我紧皱着眉，点开来看。
光这个照片来看确实没什么大碍。伤得不重，就是面积有点大，肯定是很疼的。
照片里从谭书扯着的裤头开始，大腿、膝盖、小腿侧面、外侧脚踝和脏兮兮的跑鞋，全都是细小的擦伤，唯一说得上严重的，是他膝盖侧面有一块淤青。
伤是不大，但不是不疼。
我叹了口气，问他：这么多小伤口，消毒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小熊猫：如果我说很疼，我们林衡知哥哥会请我吃东西吗？
小熊猫：[期待.jpg]
我皱着眉，不是很赞同的笑了笑，只觉得有些无奈，这个小朋友好像是真的对自己不怎么在意。
Balance：你说不疼也可以请
Balance：你想吃什么？
小熊猫：蛋糕或者奶茶，或者点份炸鸡也行
我眼眸越来越深，仔细盯着他发过来的这几个选择，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这里面有他能吃的东西吗？
高油高糖，他想伤口发炎吗？
我叹了口气，上网一个个搜过去，妄想得到一个推翻我记忆的东西，但——很可惜没有。
Balance：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吃
小熊猫：好吧
Balance：吃早餐了吗？
小熊猫：我早餐在我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飞了[哭.jpg]
小熊猫：后来一直在校医室，没时间出去买
小熊猫：不过江惟等这节课下课会来给我送吃的
小熊猫：但其实我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可以走了
Balance：那他买了早餐没有？
小熊猫：还没有，他被刚知道我受伤了，想从后门溜走，结果老师盯上了，逃课没成功，他弟弟现在在文化班，管的就更严了，手机都找不到机会看
小熊猫：[孤苦无依.jpg]
Balance：那我给你点吧，今天先请你吃早餐，等你伤口都好了能吃蛋糕了，我再请你吃蛋糕
Balance：你们学校有没有什么帮忙跑腿赚零花的同学？
小熊猫：[语音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