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已经挂断电话的手机，懒洋洋地欣赏了一场晚风吹去积云的美景。
积云散去，旧事新章。
其实我真的没怎么怪过他们啊，当时的我甚至来不及哭闹和质问，文宇他们就已经给我定罪了，我又能说什么呢？
况且到了最后，妥协的明明是我啊……
不让撤掉作品，我就主动递交资料给作品审核，处理手续，加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向邱尔低头，请求他不要计较文宇和于玲事发后在他工作室闹的事，能够把我们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不要卡着他们的程序；
压着当时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当众承认是我先喜欢上的文宇，揽下责任就为了让他们两人正常上学……
可我在他们的眼中，仍然“罪无可恕”。哪怕时隔一年多将近两年，于玲也还是要所有人站在她身后，带着所有人对我“口诛笔伐”。
她凭什么呢？
她凭我心软。文宇也是，我知道。
可我不想心软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眼镜摘下后的世界模糊又清晰，模糊的是被反复提起的往事，清晰的是我逐渐明亮的思绪。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谭书，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劝我原谅文宇于玲，也不像一些人那样与我“同仇敌忾”，他真的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没做错，我之所以耿耿于怀，之所以自欺欺人，也不过是因为没有人理解我，我害怕而已。但现在不一样了，谭书读懂了我的傲气，哪怕我只说了三言两语，哪怕我只是轻声叙述。
我想，这件往事不过是一块砖，我从落灰的仓库里拿出这块砖，换来了一块玉。
或许谭书真的是我不可多得的挚友。
我的警告生了效，于玲将这件事处理得很体面，她的澄清加上老师们帮忙警告，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又一次结束。
无关我是否清白，只因为闻到了八卦的味道就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人散去，而真正关心我的人则三缄其口，生怕引起我的不适。
谭书就是后面那类人。
或许是因为我的坦诚，谭书再次对我展露了他的热情。
晚上从美院回学校的路很安静，车在高速路上行驶，昏黄的灯一下下打在眼底。
我被我哥拉着和一群老师教授一起聊天吃饭后，现在的我困得直打哈欠。
就在我坐在车的后座即将闭眼的时候，被我紧握在手里的手机爆发了一阵一阵急促铃声，生拉硬拽将我从恍惚梦间唤回人间。
顺手接了电话贴上耳廓，我没注意是什么铃声，也没注意来电的是谁，等着接通之后靠说话声音辨认。
“林衡知，你喜欢面包还是蛋糕啊？”
是谭书，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远处楼房，混沌的灵魂缓慢归位，仍然没懂他的意思：“要送我吗？”
谭书总是那么有生命力，说话都能感觉到他蹦蹦跳跳的欢跃，而且总能告诉我真诚没有上限，像是永远高歌信仰的理想主义者：“可以呀，我给你点外卖送过去！”
我被他逗笑，指尖用力敲了敲窗户，司机会意降下半面窗：“不用了，我回去吃云吞。”
“是想买夜宵做不出决定吗？那就都买了，回去慢慢吃。”我说。
冷风吹走了一些疲惫，只是想到一会儿回去还得将今晚的作业做了就很懒，我决定放任自己多放松一会儿，语气染上软意。
谭书好像确实在思考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非常认真地问我：“但我吃不完，我还买了皮蛋粥。”
“嗯——”我拉长尾音，显得自己有些为难，嘶了一声，“那就选蛋糕吧。”
“为什么？你更喜欢蛋糕吗？”谭书问。
因为你像个小蛋糕……
我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不明所以的笑了笑，欲盖弥彰般咳了一声，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更爱吃蛋糕一点，至少是不喜欢这家店的面包。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们学校门口的面包店面包不好吃，而现在才刚下课，你应该就是打算在那买。”
谭书夸张地惊呼，然后非常有志气的选择了面包：“我决定尝尝看他有没有进步。”
我轻笑一声，觉得他可爱，“好。”
有了选蛋糕还是面包这个问题开头，我这位好朋友就像被长辈附了身，开始了对我的盘问。
“你们学校专业课要求好严啊，我们班同学都不至于大中午还跑去画室画画的，你今天中午有吃饭吗？”谭书问。
我嗤笑一声，这小朋友对我的关心太不加掩饰了。
他同桌江惟每天中午都给自己加练三张速写，练完了还会发给深城画室的老师看，我天天都被老师要求跟上江惟的速度。就这，小朋友作为江惟的同桌，他能不知道吗？
不舍得拆穿他，我好脾气的想了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干脆直接说完：“有，我舍友和我一起吃的。晚上和我哥出去吃的，粤式菜系，不过那个饭店的叉烧做的不行，特别干硬。”我尖锐点评。
谭书笑了，我估计他是满意了，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距离于玲那件事过去都一个多星期了，校园墙上面已经没什么痕迹，连我身边的同学都开始逐渐放开，而谭书还在日复一日的跟我找话题。
嗯……像追在人身后的小动物，无论什么时候转头他都会抬起头，用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你，爪子轻轻勾着你的裤腿，告诉你：我在等你陪我玩哦，不要想别的了。
我并不抵触他这种关心，也根本不舍得轻视这种关心，久而久之竟然也形成了习惯。
习惯了他漏洞百出的试探我有没有被针对，话里语外时不时露出的对我的肯定，还有为了掩饰尴尬，他经常说的学校日常。
某年某天他又被老师点名多少次，某月某日他周围的朋友又发生了什么，某时某刻他吃到了什么好吃的难吃的，最近又有了什么想尝试的东西。
有时候他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了，就会像现在这样，嗯嗯啊啊的东扯西扯，但就是不挂电话。
往往这个时候，就轮到我来提出话题了：“现在专业课是越来越难了。”
“我也觉得！今天我们老师还……”
你看，话题就能继续下去了。
车辆出了高速进入市区，周围的街道开始变得嘈杂，我将窗户关上，让世界安静一点。
谭书的声音有魔力，我只需要跟着他的话头走，就可以放松下来。
洗完澡已经停电，我坐在阳台，靠着月光边背错题边等头发干。
耳机里插入了一段非常突兀的音乐，和我轻松舒缓的轻音乐不同，节奏感很强，我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是谁。
压低了声音，我开口说：“邱哥，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是邱尔。
“小知，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问啊……本来跟着林衡启和一群教授们高谈阔论一晚上就已经够累的了，好不容易心情好点了，又来个烦人的，我是上辈子欠这些人什么了吗？
我不着痕迹叹了口气，控制着声音说：“还好啊，我哥说今晚要和你聚一聚来着，我着急赶作业就没去。”
邱尔笑了笑，还好是没劝我现在过去，只说：“我今天听你哥说了才知道你同学又闹起来了？需要哥帮忙澄清什么吗？”
“不用了我可以解决的，谢谢啊。”
这段时间借着于玲闹出来的事向我表达关心的不止邱尔一个，就连今天去参加那个讲座，结束后我也没少被一群老师拉着问，摸摸头拍拍手，得到了一堆“心疼”。
我们家还真是“万众瞩目”啊……
一群人形形色色，我都分不清他们到底是恨不得火再大点还是想帮忙灭火，但唯一不用疑惑的，就是他们都抱着一种看戏的态度。
脑海里又想起某个蹦蹦跳跳的小朋友，怎么同样是表达关心，谭书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意识到自己又在无意识的笑，我有些无奈。
Balance：要看看我最新画的一个Q版角色吗？
手机屏幕上我指尖的温度还没北风吹去，发出的消息就很快得到回音，我没猜错，谭书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鱼钩：刚好准备找你聊两句睡觉
鱼钩：我们心有灵犀哦
鱼钩：要看要看［激动.jpg］
我压着嘴角笑，轻手轻脚翻出平板传图片。
Balance：［图片］
图片上是我前两天抽空画的，是小猫日记系列里的一个人类，负责和小猫玩耍。
这个人物既要可爱，又要不抢小猫们的风头，所以我给他安上了一双猫耳朵，又为了做区分，在他穿的衣服上除了救助中心的标志，我还画了一个港式菠萝包，整个人圆滚滚软乎乎，和小猫们站在一起毫不逊色。
而且除了我，应该也没人能看出来他的原型是谁吧？
我对此还是很有自信的。
鱼钩：是我吗？
鱼钩：你把我画得好可爱啊！
鱼钩：但我的耳朵为什么是粉色的？
我还是大意了……
低估了谭书的侦察力。至于为什么是粉色的耳朵……可能是因为我印象里见他的那个晚上，他带给我的色彩感觉就是一片粉红色的云。
一片赤忱的少年人，带着一箱棉花糖，稍微有些没有礼貌的闯到我的视线里。
Balance：是你
Balance：我整理了现在社交媒体上小猫故事的脉络，除了你这个角色，这个故事还需要一位女性Q版人物，可以帮我问问大家喜欢怎样的形象吗？
Balance：我看着画，看能不能贴合一点他们
鱼钩：好嘞！
松了松手指关节，顿感心情愉悦，我收起错题本回了床上。
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画的这个小男孩会这么像谭书。
我原本是按照模板来画的五官，可是觉得和主角小猫不匹配，又加上了口罩，加上了口罩，又觉得那双豆豆眼不好看，莫名就想起了谭书那双令我记忆深刻的眼睛，眼窝明明不深，可是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眸明亮璀璨，摄人心魄。
慢慢的慢慢的，那个模板小人就有了衣服有了神情，喜怒哀乐俱全，栩栩如生，我不舍得消除他了，于是他就有了名字——耳耳。
初到鹤城那晚，我去的那条河很漂亮，当地人叫它耳朵河。
虽然谭书因为时间问题没有像那里的工作人员一样每天照顾小猫，但是小猫正是因为他，才找到这么一个可以撒泼打滚的安全地，所以……我这也不算偏心吧？
虽然这个小人因为过于像他，最终可爱的过了头，但也不能全赖我吧？
我至今没有见过那个救助中心工作人员的正脸，每次见都是在视频里，戴着口罩，只露出笑意盈盈的眼睛，所以我画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越想越心安理得，我掐了掐鼻根，翻了个身，打算用手机复习一下英语单词催眠。
嗡嗡——
屏幕上方闪出一条消息，将我要背的单词挡的严严实实。
可我竟诡异的不觉得烦躁，因为谭书发过来的话很可爱，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傻乎乎的问我：所以为什么我的耳朵是粉红色的？
Balance：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吗？我可以改
鱼钩：我喜欢啊，我只是好奇［卖萌.jpg］
Balance：因为要和小猫们的耳朵颜色区分开
Balance：粉色的最适合你这个形象，或者有些泛粉色的紫色
鱼钩：这样
鱼钩：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啊，你都没怎么看过我照片，视频的时候你也没在画画啊
鱼钩：你是直接默出来的吗，怎么做到的，你还能记得我眉毛下面一点有颗痣，我的天呐［好厉害.jpg］
Balance：小猫故事里需要这样的一个角色，我一开始就想过要这么画，上周五正好有空就画了
Balance：你的特征很好抓
鱼钩：好厉害！
我眯着眼，因为没戴眼镜，他发过来的字其实不太看的清楚，但久违的被人这么夸赞，心里实在很难不感到欣喜。
其实他没这么好画，长得太好看了，我修修改改也才出了这么一个形象。
只是我想我对谭书应该要更珍惜才行，这样的只会傻傻散发自己能量的小朋友不好找，他是万中无一的玉。
能遇到他，我的运气是真的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