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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欺骗

那两人走后,徐瑾荣一直站在原地,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五感已经尽数失灵。那种感觉久未出现,却无比熟悉。如陈年的梦魇,如旧日的牢笼,紧紧地锁着他的灵魂,让他无处可逃。

忽然,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他好想转头看看那人的脸,可是浑身都好像被冰封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午后的阳光越过一处山头,洒向这方小小露台,暖意终于重新关照起徐瑾荣,他从窒息中惊醒,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而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被虞以善拥在了怀里。比自己低一个头的小姑娘,正费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不断地抚慰他的背脊,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徐瑾荣。深呼吸......”

徐瑾荣闭嘴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四肢的力量,他缓缓抬手回抱住虞以善,背脊逐渐弯起来,头低下去,埋进了虞以善的颈窝处,有柔软的温度传入鼻息,混合着淡淡的柑橘香。徐瑾荣闭上眼睛,终于感觉到不断跳跃的神经被轻轻抚慰,渐渐平息。

“好了好了,没事了。”虞以善轻轻拍了拍徐瑾荣的背,轻声说。

“......以善,我们走吧。”徐瑾荣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声音很轻,说话时有丝丝缕缕的热气打在虞以善的颈窝处。

“好。”虞以善说,两秒后,又问他,“你想去哪里?”

徐瑾荣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用一种虞以善差点就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被阳光笼罩的露台驱散了仲秋的寒意,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可是虞以善只觉得徐瑾荣浑身都是冷的。

那天他们在阳台待了很久,徐瑾荣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那太不现实,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所以,虞以善只能当自己没听见过,徐瑾荣也只当是她没听见。

最后,徐瑾荣问虞以善,“饿不饿?”

一早赶过来,只在宴会开始之前吃了个甜点,虞以善现在真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徐瑾荣又问她。

虞以善想了想,忽然一笑,说:“想吃火锅。”

徐瑾荣也笑了,点头说:“行。去我那吃?”

“嗯。”虞以善点头,拿出手机道:“我跟小舅说一声,叫梁茴他们一起?”

“嗯,都好。”徐瑾荣说。

虞以善给张储倾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要去徐瑾荣那里。但一直等他们几个汇合后坐上出租车离开楠璟别院,张储倾都没有回消息。虞以善临走时也没看到席钏,料想他们两个应该在一起。

傍晚六点多,虞以善和徐瑾荣一起回庄园,两人在路口分开,一左一右往家走。此时夕阳尚好,橙红的晚霞晕在天边,虞以善背对着晚霞朝前走,小路上盛着她的影子,虞以善低头边走边踩着影子玩儿。

走到一处小路,虞以善脚步一停。

她看到前方香樟树下倚坐着一个人,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揉得一团乱,领带也扯得松松垮垮,名贵的西装外套散在手边,整个人像一棵颓废的松,低头靠着那棵树,闭着眼没有一点声息。

那是张储倾,是她小舅。

虞以善小跑过去蹲下,才听到一点张储倾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小舅,您怎么了?”虞以善有些担心地小声问。

张储倾缓慢地抬起头来,带着一张醉醺醺的脸,眼神散乱迷茫地看了一会儿虞以善,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片刻后恍然道:“是以善啊,你回来了。”

虞以善伸手去扶他,拽了两下,张储倾纹丝不动。虞以善只好又松手,“小舅,您去哪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席先生没有送您回来吗?”

一听到席钏,张储倾又皱起眉,抬手猛地一挥,“别跟我提他。”

“好吧。”虞以善犯愁地叹了口气,“小舅,您还能走动吗?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张储倾先是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头顶抵在树干上,侧眼看向虞以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以善,你知道楠璟别院是什么地方吗?”

虞以善摇摇头,心里已经有些奇怪的感觉,今天徐瑾荣也曾这样问过她。

“楠璟别院,以前徐瑾荣的母亲就住在那儿。”张储倾说,他的双眼因为酒醉而带着通红的颜色,看起来好像哭过。

虞以善蹙了下眉,张储倾很快又说:“今天徐央跟我说起你和徐瑾荣,他说你们两情相悦,不如早点订婚,稳妥下来。”

“啊?”虞以善这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慌张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紧张地吐出一个音节。张储倾那双醉眼迷蒙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好像能看穿她的心。

张储倾看她这副样子,只是笑了一声,随后移开了眼神,叹气道:“以善,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感情,可是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向下一步,对不对?”

虞以善沉默着,此时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所以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张储倾道:“徐瑾荣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命不好,他的出生除了他的母亲,再没有任何人期待过。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他的家庭,你离他太近,会成为徐央利用的对象,你们的感情将不再纯粹,势必伤人伤己。你们还没长大,尚没有抵抗命运的能力,你能明白吗,以善?”

虞以善看向张储倾,舅甥俩对视很久,最后,虞以善说:“我明白了,小舅。”

张储倾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好像透过她看向久远以前的时光。直到他恢复清明的神态,他忽而摇头一笑。

“喝多了,话也多了,你们还小呢,有什么事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以善,你只需要记得小舅今天说的,凡事留一个心眼。其余的事,你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做吧,小舅永远站在你身边,谁也不能伤害你。”

虞以善的双眼漫上湿润的水汽,她笑起来,点头的样子非常乖巧,和张储倾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儿莫名重合。

张储倾不知道是因为最近他也为情所困,还是他真的年纪大了,这段时间好像变得格外多愁善感。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抬手向后撑着树干站了起来。醉得厉害,脚步有些不稳,脚步虚浮着摇晃了两下,被紧随着站起来的虞以善及时抬手扶住了。

张储倾没有挣脱,任由虞以善搀着自己慢慢走回家。

夕光里,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渐渐远去,融入精心修剪过的园林景观中。

那之后第二天,虞以善回到了市里。他们就要复学了,她要走高考这条路,高三这段时间很关键,虽然仍有许多事亟待解决,但此时都没有学习重要。

新的学校在市中心,是白榆顶尖的公立学校。10月14号周一,司机送虞以善去新学校。学校是张驰飞家里联系的,群里八个人,除了庄琦,其他人都一起过去。

不过,对于徐瑾荣也要一起过来这件事,虞以善现在反而有点不确定了,最开始他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徐瑾荣说他都可以。那时虞以善觉得安心,可现在见识到了徐瑾荣生活在怎样的家庭里,她又有点拿不准了。而且,他们在群里讨论有关新学校的话题时,徐瑾荣也很少参与,态度有些捉摸不定。

虞以善和梁茴私下聊天时表达过自己的担心,但梁茴说徐瑾荣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应该可以自己决定转学。虞以善就姑且认为不会出什么意外。

至于庄琦,虞以善其实能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跟大家一起。他在華光读书是学费全免的,甚至还有高额的奖学金拿。去了新的学校学费先不提,一大笔奖学金却很可惜。

而且,池慎出事那天庄琦被挤在人群后方,他个子不高,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听说有人跳楼了,后面张驰飞有意挡着,他连抬出去的盖了白布的担架都没看到。所以这件事对庄琦的影响可以说最小。但朋友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華光继续读书,也难免会有些孤独。对于这一点,庄琦本人倒是很看得开。

“反正也就剩一年了,寒暑假我也可以去找你们一起学习啊,只要你们别嫌我烦。”开学前一天,庄琦在群里这样说。

“谁敢嫌你烦!”梁茴最先回复,她和庄琦同桌了两年,感情最深。

“就是,我以后有问题还要问你呢,大学霸。”李夕夕说。

“平时多联系。”林秋泽只发了这简单的几个字。

反倒是平日里最活跃,最爱接庄琦茬的张驰飞一反常态地没有动静。

“放假还来我姥姥家,我小舅说你想在这待多久就待多久。”虞以善也说。

庄琦一一都回了,可到底还是伤感,大家到最后都不怎么说话了。

现在虞以善坐在车里翻聊天记录,发现昨晚张驰飞真是一句话都没说,不禁令人奇怪。她先给梁茴发了条消息,问张驰飞怎么了。

接着又给徐瑾荣发消息,问他出发了没有。

一分钟后,梁茴回了一条语音“好像是因为庄琦,张驰飞说他可以负责庄琦的学费,想让我同桌一起转来,但是庄琦死活没同意,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正冷战呢。”

徐瑾荣没回消息。

虞以善回复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给梁茴,又问:“庄琦还会吵架呢?”

梁茴先发了一长条全是“哈”,然后才继续发语音:“是啊,我也奇怪呢,两年了,我同桌都没大声说过话,为了不转学,竟然还能跟人吵架,哈哈哈哈,不过估计过两天就好了吧,张驰飞也不是能憋住的人,他俩冷不久。”

虞以善回了个“嗯。”她觉得那俩人关系好的跟什么似的,估计也闹不久。而且,她理解庄琦的自尊,相信张驰飞能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俩人自然就没有误会了。

汽车停在市十五中学附近,这个时间校门口全是学生,一水的蓝白相间校服,人群如水流,更别提还有骑自行车和电动车的,堵的汽车完全动不了。车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十分钟了还没挪出去一百米。虞以善有点受不了了,觉得还不如下车走过去快呢,所以就让司机靠边停车。

她今天也穿的校服,这个学校的校服没有華光的制服好看,但是虞以善很熟悉。以前在桑迎上初中,她最常穿的就是这种款式的校服,只不过那时候的颜色是红白相间的,更是丑得无法形容。不过丑归丑,这种校服要舒服许多,比華光的制服裙方便。

她背着书包融入蓝白色人海中,没多久就进了校门。

进门就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左侧篮球场,右侧足球场,正对着大约三百米处就是高大的教学楼,外墙刷的红漆,一共五层。左右两边其他的建筑也能看见一些,不过位置都更靠后,只有这个楼最突出,大概就是主教学楼了,在这里上课的主要是高一的学生。虞以善要先去这里的四层主任办公室报到,然后在去对应的高三教学楼。

这里的路也比華光的简单许多,进了教学楼,正对着就是上楼的楼梯。她刚迈上台阶,身后就传来梁茴喊她的声音。

虞以善回头,看见人群里梁茴跟李夕夕拉着手朝她小跑而来。

三人汇合一起上楼,梁茴没穿校服,李夕夕只穿了个上衣外套,路上,梁茴还跟虞以善吐槽这校服也太丑了。

虞以善笑笑没接话,三人爬上四楼,人变的少了起来。这层没有教室,都是办公室。所以三人刚过拐角,一眼就看见在主任办公室外等着她们的张驰飞和林秋泽。

他们俩也没穿校服,见到她们来,林秋泽朝她们挥挥手,张驰飞只点了点头,脸色看上去不算很好看,想来是还在跟庄琦闹别扭,心情不好。

五个人在主任办公室报过到,又被一路带着从主教学楼南门出去,拐了两个弯到了高三教学楼。

新班级在二楼,高三三班。

一看这个班牌,几个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又各自移开视线。一看到这个三班,几个人不免想到原本華光三班的严淇毓,之前徐瑾阳生日宴的时候,张驰飞有跟他们聊过八卦,说她也被池慎那件事吓出毛病了,好像还很严重,被她妈送回桓京治病去了。她爸也因此被查,查出不少脏事儿,现在在公诉阶段,最后保不齐要在监狱度过后半生了。

不过那些事现在都与他们无关了,虞以善想到这些,就想到自己最开始到華光的时候,也是因为严淇毓,她才和徐瑾荣一步一步走近,到如今。

想到这儿,虞以善抬手看了下表,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但徐瑾荣还没来。她皱了皱眉,刚想拿出静音的手机看看徐瑾荣回没回消息,最前面的主任却已经开口让她们进教室了。

简单做了个介绍,几个人被安排在教室靠窗的后三排。大家默认虞以善还是和徐瑾荣同桌,所以梁茴和李夕夕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林秋泽和张驰飞也还是老同桌搭配。

新班主任是位男士,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多岁不到四十,戴一副无框眼镜,微胖,教的科目是数学。

第一节课是语文,班主任安置好他们就离开了,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班里其他学生都好奇地观察着这五个一起转过来的人。華光的事儿没能瞒住,还上了新闻,所以学生们大概也能知道他们是从哪转过来的。都听说華光的学生非富即贵,不免多打量几眼。

可这几个人现在是真没心思注意这些眼神和私语,梁茴刚坐下就扭过头来问虞以善,“老徐不会今天也要迟到吧?这可是公立,也没有老班罩着他了,小鱼,你问问他还来不来?不来就帮他请个假吧?”

不用她说,虞以善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可是消息列表里一条新的未读消息都没有。她早上在路上发出去的那条询问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回音。

“我早上就问他了,他没回。”

“是不是没看手机?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李夕夕提议道。

虞以善点头,拨了他的电话,得到的结果是关机。

“关机了。”虞以善说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要不我问问老班?”林秋泽用笔碰了碰虞以善的肩膀。

也只能如此了,虞以善说“好。”

张驰飞从落座起就望着窗外走神,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个在说什么。

林秋泽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小声和林馥梓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得到的答案是徐瑾荣没有去華光,她也不知道在哪。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都表示没辙了。虞以善本想再给张褚倾打个电话问问,可是上课铃响起来,老师也已经走了进来。

心不在焉地熬过第一节课,虞以善忽然有些不安,她突然有一种预感,徐瑾荣或许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他今天不来了?”梁茴一开始没懂,正在疑惑间,就看见虞以善站了起来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是,他明天也不会来,以后都不来。”

说完,她已经走出了座位,朝着班级门走去。

梁茴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冲着虞以善走远的背影问:“诶,小鱼,你要去哪?”

“去验证我的猜测。”虞以善头也不回地说。

梁茴一听,也立刻要站起来跟上,但却被林秋泽开口拦了下来,“阿茴,让她自己去吧。”

梁茴脚步立刻一顿,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会儿才点点头又坐下了。

虞以善回来得很快,走进来时表情很难看。

“以善,怎么说?”梁茴观察着她的表情,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去找了班主任,问他这次一共转来多少人。”虞以善垂眼说。

“多少?”

“五个。”虞以善闭了下眼,片刻后睁开,看向梁茴,“他说,只有我们五个,没有其他人。”

此话一出,梁茴也明白了,从始至终,徐瑾荣都没有打算转学过来。或许是他自己并不能做主,家里人又反对,所以没能来。也或许是他能做主,但他并没有打算来。

可是无论哪一种原因,徐瑾荣都没有跟他们说过,没有跟虞以善说过。甚至在虞以善问他的时候,他表达的也是模糊的正向回答。

虞以善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拇指搭上食指,无意识地开始扣着食指指甲附近那点脆弱的皮肤。

徐瑾荣骗了她。

接下来的一整天,虞以善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努力想听老师讲课,想背会书上的知识点,可是老师的声音就是进不去她的耳朵里,眼前的文字也进不去自己的脑海。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脑海中反反复复一直在播放一个问题,徐瑾荣为什么骗她?

她的情绪低了一天,梁茴和李夕夕也没敢多说话,期间她们两个人也试图联系过徐瑾荣,可发出去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响。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虞以善谁也没等,拎上书包就快步离开了教室。一边小跑着下楼一边一遍一遍给徐瑾荣打电话。

前面几遍电话还是显示关机,虞以善跑出校门上车,这次司机来得早,车就停在校门口。

上了车,虞以善还是继续打电话,同时跟司机报了徐瑾荣住的那个厂房的地址。

不知道是在第多少遍关机之后,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点不一样的声音,通话成功了。

响了几声,徐瑾荣的声音取而代之传来,“喂,以善?”

虞以善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电话通的太突然,还是怎样。最开始的几秒里,她只张了下嘴,却没有开口说话。

但徐瑾荣大概明白她为什么打来,于是说:“我没有办转学手续。”

“......”虞以善依然沉默着,过了几秒钟,才问他:“为什么?”

徐瑾荣静了片刻,才说“没有为什么。”

虞以善没有就这个回答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食指上被抠出来的伤口,有血流出来过,后来被她随意地抹在了手指上。

“为什么骗我?”沉默良久,虞以善又问。

这次徐瑾荣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用很低的音量说:“你必须离开。”

虞以善仍然没有就此说什么,她又抬头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景物已经有些熟悉,于是她说:“我快到了。如果我们见面,你还是这样的答案,那我不会再问你任何一个字。”

说完,她没等徐瑾荣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