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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为君(十)

大殿之内,静默无声,空气冰冷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中枢六部的官员们低头默立、面露不忍。他们最清楚右相平日里的辛劳与体恤,如今见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相爷为了维护国法而受此酷刑,心中无不悲愤交加、痛心不已。

容云听着殿外一声比一声沉重的行刑声与报数声,面容紧绷如铁,右手紧紧握住了御座的白玉扶手。

他想喊停,想用帝王的绝对权力叫停这残忍的刑罚。

可是他不能。

阿枫用尊严和鲜血为他垫起的国法基石,他不能亲手毁掉。

“十七!”

“十八!”

行刑过半,受刑处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火烧刀割般的剧痛与麻木。

重杖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生生从骨头上撕扯下来。

压在他后颈与肩胛上的刑杖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有几杖落得重,震得他胸腔发闷,一股腥甜自喉间涌上来。

司徒枫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酷刑……

司徒枫的意识开始陷入一片混沌与眩晕。他堂堂魔教教主、东霆右相,今日被剥了衣衫受廷杖,受罪倒在其次,当众去衣、被打得皮开肉烂的狼狈,可真是把这辈子的颜面都赔光了。回头若不从容云那家伙的私库里搜刮几件绝世宝贝,再让昭云、阿闲、明旭替自己打理半年政务,这波可真是亏了……

“二十三!”

“二十四!”

说起来……容云这家伙也算是“当众”挨烈亲王的家法了,不过他这么“不要脸”、估计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两天都没找着机会看看他的伤,听阿闲说已经用了雪津,应该能恢复得快点……

随着重杖不断叠加,司徒枫臀腿处的皮肉早已一片血肉模糊,开裂的伤口中汩汩流出鲜红的血,顺着木凳的边缘嘀嗒、嘀嗒地滴落,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二十七!”

“二十八!”

这事绝不能让弈君他们知道,不然这几个老部下怕是能提刀杀上安瑞。虽然,他们也打不过云呆……还有自家的老爷子。若是老东西知道自己受此大罪,不知会作何感想。会心疼吗?应该不会,不冷笑骂一句“活该”就算好的了。

脏腑深处的钝痛愈发清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重组了一般,司徒枫的双臂终于失去了抓握的力量,无力地从木凳边缘滑脱,垂挂在两侧。

他的双眼半合,瞳孔开始涣散,只有胸口还在以一种微弱而急促的频率剧烈起伏着,嘴角不断渗出细细的血丝。

“三十二!”

“三十三!”

痛……真的太痛了……还没有到尽头吗?

“三十四!”

“三十五!刑毕——”

随着最后一声高亢的喊声回荡在上空,执刑校尉迅速收回了沾满鲜血的刑杖,卸去了压在他后颈与肩胛上的交叉长杖。

失去桎梏的瞬间,司徒枫身躯猛地一松,整个人软软地趴倒在血泊中,再无半点动静,只有身体因剧痛而本能地微微抽搐。

“阿枫!”

再也顾不得朝堂礼仪的尹昭云轻功微动,化作一道残影迅速上了刑台。

入眼的画面惨烈得令人窒息:只见司徒枫的身后两团肿得比腰还宽,紫黑发亮,杖痕一道叠一道。未破皮的地方像熟透的紫茄子;而重杖交叉落下的地方,皮肉早已完全崩开、外翻,裂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暗红的肌理,中间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珠。

尹昭云被这惨烈的伤势惊得心尖一缩,立刻并指去探人的脉搏与意识,入手却是一片冰凉与紊乱无序的内息。

他不敢耽误,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掌心贴上司徒枫的后心,将精纯温和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咳……”司徒枫颤抖着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唇角那丝血迹在咳嗽时又渗出了些许。

“打……打……完了?”他半睁着涣散的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打完了。”尹昭云向来冷静的声音里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颤抖。

就在“刑毕”二字落下的刹那,容云猛地站起身来。

百官只觉一阵近乎狂暴的冷冽飓风掠过身边,随后他们就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刺耳开裂声。惊恐地循声望去,竟然是容云的白玉御座被他生生捏成了碎块!

眨眼之间,容云已如一道残影凭空掠出大殿,直落刑台。

“阿枫。”看着司徒枫气若游丝的样子,容云的声音轻得有些发颤。

他抬手一把解下身上那件代表着东霆至高权力的黑金龙袍,极其轻柔又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司徒枫惨不忍睹的臀腿之上,将所有的狼狈与惨烈全数遮挡在大众视线之外。

尹昭云见状,默契地缓缓收回了输送内力的手,侧身护在旁侧。

容云弯下腰,一手沉稳地托住司徒枫的脊背,一手避开伤处、穿过他的膝弯,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人横抱了起来。

正如当年,他也是这样抱着司徒枫离开魔教。

司徒枫脱力地靠在容云坚实的肩头,看着容云那张近在咫尺、因极度心疼与自责而绷得铁青的脸,竟还强撑着扯出一抹虚弱至极的玩味笑容:“云呆……你……这……脸色,比我……还难看……”

“闭嘴。”容云咬牙,牢牢抱着司徒枫,在尹昭云的护卫下凛然转身,迈着沉重而迅速的步伐,重新跨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之内,数百名文武百官依然躬身肃立。

当他们看到高高在上的陛下亲自抱着被黑金龙袍紧紧包裹着的右相大步走入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虽然有龙袍遮挡,看不清具体的伤势,但龙袍下摆不断滴落、在冰冷白玉砖上砸开的一朵朵暗红血花,以及右相那惨白如纸、下巴挂血的面容,无不诉说着这三十五廷杖的残酷与沉重。

中枢六部的官员们再也忍不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不少平日里与司徒枫走得近的臣属眼眶泛红,低头抹泪。御史台一众言官亦是深深伏倒在地,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容云抱着司徒枫立于大殿中央,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满殿跪倒的百官,深邃的眸中寒芒毕露,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带着沛然内力震响全场:“右相,已依国法领廷杖三十五,恪尽臣节,自省其过!”

容云字字如铁:“自今日起,章敬一案右相失察之责,到此终结!若再有私下议论、借题发挥、动摇朝纲者——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

容云步履轻稳、膀臂有力,眨眼间就抱着司徒枫进了自己的寝殿,毫不避讳地将人轻柔地安置在自己的龙榻上。

宣明旭和尹昭云一个端着温水软帕、一个捧着药箱,紧随其后迈入殿中。

尽管容云的动作已经小心到了极致、轻柔得不能再轻,司徒枫在落榻的瞬间,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轻颤,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极轻的闷哼。

屏退了所有的内侍与宫人后,容云这才伸出微微发紧的手,将覆在好友身上的黑金龙袍轻轻掀起,露出血肉模糊、凄惨无比的伤处:

整个臀腿肿得变了形,两侧臀肉比平日胀出一倍有余,皮肤绷得发亮,颜色从边缘的暗红过渡到中间的紫黑;少数未破皮的地方皮薄得透亮,多数地方则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渗。

宛如被利刃扯烂的破布条,这是完全被打烂了。

饶是容云等人见惯了血腥场面,此刻骤然看清伤势后也不由得心口一沉,何况这样的惨状出现在司徒枫身上。

上药前必须清创,这无疑是一场不下于廷杖的酷刑。

容云坐在榻边,一边按在司徒枫的后背上、不间断地用乾坤重元为好友抚平内里震荡,一边面色沉重道:“阿枫,你的伤需要清创,会很疼。”

司徒枫趴在榻上,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眼看了看,勉强勾出一个笑:“早晚……要遭……这一次罪……来吧。”

宣明旭默不作声地将软帕浸入温水,打湿、拧至微干,递给容云。容云接过软帕,从伤口最外围的淤血处开始轻轻擦拭。

他的手极稳,可当湿润的软帕第一次触碰到高高肿胀的皮肉时,司徒枫的脊背还是猛地绷紧了,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战。

容云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司徒枫闷声道,将整张脸埋进了软枕里,“别停……”

容云继续细致地擦拭。每一下触碰,司徒枫的臀腿肌肉都会不自觉地抽紧一下,像是身体本能地在躲避疼痛,却偏偏无处可躲。司徒枫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抖得太厉害,十指紧紧攥住了枕边的褥子。

温水将有些干涸凝结的血迹一点点润开、拭去,露出底下紫黑交错的杖伤和裂开的伤口。

庄仪为了避开其他官员,晚到了一步,站在榻边看着平日里与自己斗嘴打闹的司徒枫如今虚弱不堪地趴着,咬牙切齿地低骂道:“该死的章敬!还有北境那些该死的官员!老子要把他们全都拨皮抽筋、剁了喂狗!”

司徒枫正疼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间听到了章敬的名字,呢喃道:“……我与章敬……相识,相识多年……我也不想他……他落到这般地步……呜……是,是……我不好……”

他的思绪被过往的情谊牵扯,心中勾起复杂至极的情绪,体内本就紊乱的内息顿时剧烈波动起来。

容云赶紧用乾坤重元加以安抚,随后看了庄仪一眼。

庄仪立刻噤了声,只捏紧了自己的拳头,不敢再多言一句。

“阿枫,”容云一边擦拭一边安慰,试图将他的意识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章敬的事已经了结了,朝堂上的事也了结了。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养伤。”

司徒枫含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额上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血迹与污物彻底擦净后,便轮到了避免伤口溃烂感染的清创药酒。

苍云山出品的药酒固然是好东西,但为了达到去腐生肌、清创消毒的目的,不可避免地具有极强的灼烧刺激性。

当沾着药酒的布巾贴上伤口的一瞬间,司徒枫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呼从他紧咬的牙关间冲了出来,他的脊背剧烈弓起,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控制不住地往榻侧躲闪。

“阿闲,昭云,按住他。”容云的声音很沉。

庄仪不敢迟疑、立刻上前,双手死死按住司徒枫剧烈抖动的肩膀。

尹昭云也走到榻尾,犹豫了一下,伸手紧紧扣住了司徒枫颤抖不已的小腿,触手之处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一头一尾被死死禁锢,司徒枫完全无法动弹。

只能任由那股如烈火炙烤般的剧痛席卷整个伤处、乃至全身。

“不……不要……”

“求……求你……别……”

司徒枫在极度的痛苦中进入了本能的潜意识低语,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些许惧怕与哀求,口中更是发出了如受伤小兽般无助的呜咽。

“呜……痛……呜……”

“别……别动……”

尹昭云心头一痛,他与司徒枫相识相交多年,何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阿枫,忍忍,很快就好了。”宣明旭边递布巾,边用前所未有的轻柔语气低声安抚着。

“马上就好。”容云一边将沾满药酒的布巾敷盖在伤口上,一边低声重复着安慰,“马上就好。”

司徒枫只恨不得自己能立时昏过去,然而习武过人的体质却让他在剧痛中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只能硬生生挨过每一瞬的煎熬。

等清创结束,司徒枫身下的褥子早已被冷汗彻底打湿。他近乎脱力地软趴在榻上,连庄仪和尹昭云什么时候松开了他都不知道。

容云亦是舒了口气,他的额上不知何时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蜇着他没有好全的伤口一阵刺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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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为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