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司徒枫略略缓过一口气来,宣明旭已经溶好了雪津,一股淡而清幽的奇异药香瞬间散逸出来。
容云换了一块新的软帕,将雪津药水淋在上面,极其轻柔地覆盖在创口之上,同时嘱咐宣明旭道:“明旭,再溶一颗雪津,把绷条浸透。阿枫的伤势太重,一会儿要包扎起来。”
雪津的药效相对温和清凉,还带有些阵痛的效果,舒缓了不少清创带来的惨痛。
司徒枫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全是他自己咬出来的深深齿痕与鲜血。
他略略转头环顾了一圈围在榻边的四个人,有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你们……”他哑声道,“手可真狠……”
宣明旭忍不住摇了摇头:“疼就喊出来,又没外人在。”
司徒枫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可不行……我可不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尹昭云的嘴角抽了一下,偏过头去,声音冷冷的:“你还有英名?”
司徒枫被他这一句噎得咳了两声,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到底没力气再还嘴。
容云盯着他,用湿软的帕子替他抚去唇上的血迹,温声问道:“要睡会儿吗?”
“……身上难受。”司徒枫撇了撇嘴,动了动脖子,示意自己方才出了一身透汗,冰冷的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实在不好受。
宣明旭和庄仪立刻会意,按照容云的指示找来了容云干净的寝衣和清水。尹昭云则取来剪子,帮他把中衣布料剪开,免得脱衣时的动作牵扯伤口。
四人动作利落、配合极其默契地替他擦净身体、换上了干净舒适的寝衣,并且把被冷汗浸透的床褥一并换了下来。
虽然都是生死交情的挚友,但毕竟伤在这样的部位、又被人盯着,之前他整个人都疼得七荤八素的、顾不上许多,如今缓过劲来了,司徒枫不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与局促。
他有些不自然地扯过一旁的金丝锦被,想要为自己遮一遮。
容云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认真道:“阿枫,廷杖沉重,我要看看你的骨头。”
司徒枫顿时一阵牙酸:“不必了,我没事。”
容云不语,只是按住司徒枫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不容他拒绝。
旁边的庄仪和宣明旭附和道:“让云呆看看,大家也好放心。”
司徒枫翻了个白眼,把整张脸彻底埋进枕间,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闷声道:“……你们都这么闲的吗?公务都处理完了?”
见司徒枫耳根都有些泛红,显然是局促到了极点,剩下三人对视一眼,尹昭云顺势道:“也是。如今中枢事务都落在我这,也该去处理一二。”
宣明旭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袖:“阿枫,你好好养伤。”
庄仪最不务正业,临走前还不忘开玩笑道:“云呆的龙榻可不是谁都能躺的,便宜你了。好好享受,回头我可没这待遇。”
司徒枫低低笑骂了一声“滚”。
等三人退出寝殿并阖上殿门后,容云这才重新看向榻上伏着的人,再次征求意见:“阿枫,让我看看,好吗?”
司徒枫知道容云是关切自己的伤势,闷闷应了一声“嗯”,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含糊。
容云随即用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了他受刑的臀腿处,指腹顺着肿胀高耸的肌肉推进,细细感受着手下的骨骼触感。
随后,他动作小心地轻轻分开司徒枫的双腿,避开狰狞可怖的伤处,更细致地从侧面探查股骨是否受损。
尾骨、坐骨、耻骨、髂骨……执刑校尉是庄仪暗中查过的、确保都是底子干净的自己人,但刑杖落下的力道与准度不好精准把控,一旦落点有失、极易伤及骨头。
容云指腹沿着骨缝一寸寸按过去,时而停顿,时而微微加压,眉心始终拧着。
他认真查验,全然没有注意到司徒枫此时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连脖颈都透着绯红。
探查完毕,容云松了一口气,万幸都是皮肉外伤与肌理撕裂,没有伤及骨骼内里。
司徒枫感受到身后探查的手掌停了下来,好奇而艰难地侧过脸、回头,就看到容云正面色沉重、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伤处看。
“在想什么?”司徒枫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颇有些无语地问道。
自己被打开花的臀部有这么好看吗?
“廷杖还是太重了,得改。”容云收回目光,十分认真地回答道。
景珩在位时,虽然将廷杖从杖脊改为了杖臀,避免了直接打断脊梁、落得残废,但其酷烈狠辣之处仍然保留了下来。景珩与容云都不是嗜杀重刑之人,事实上朝中已经数年没有动用过廷杖了。
司徒枫微微愣了一下,有些虚弱地应道:“是啊……幸好是我挨,若是换个不会武的文臣来,怕是九死一生。”
“另外,清创药酒也需要改良一下,太烈了。”容云心中默默地在自己的待办事项上增加了一项。
司徒枫苦笑一声,道:“行,到时候我给你写一个药酒使用体验心得,包管字字血泪。”
见伤处敷着的雪津药力已被发烫的肌肤逐渐吸收,容云取过提前浸透了雪津的布条替他贴敷好,最后用干净柔韧的白布条,从腰到臀、从臀到腿,一圈圈利落而紧实地缠绕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一旁轻软的锦被,细心地替司徒枫盖住了臀腿以下:“阿枫,你睡吧,我守着你。”
司徒枫确实已经精疲力竭,内伤震荡与外伤剧痛交织纠缠,方才这一番清创上药更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恹恹地应了声,彻底陷入了昏睡。
容云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寝殿,低声嘱咐外头的内侍将紧要的公务送来,又特意交代膳房备好最易消化的清淡粥品,才重新折回龙榻边,安静守在好友身侧。
接近午膳时分,司徒枫身上骤然烧了起来。
身后棒疮沉重,司徒枫浑身上下都滚烫滚烫的,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剧痛与高烧将他的神志撕扯得支离破碎,整个人软软瘫在枕褥间,微弱地倒抽着凉气。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似乎有一股温和而带有凉意的气流注入脉门,在自己的周身经脉中缓缓流转,慢慢抚平体内的燥热。
他昏昏沉沉地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入眼便是一脸担心的容云。
“云……云呆……”司徒枫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怎么……了?”
“你发高热了。”容云的手正搭在司徒枫的脉门上,“我在用坤重元替你降温。”
“嗯……别担心……”司徒枫微弱地应了一声,“我……没事的……”
见司徒枫原本惨白的脸上此刻因为高热而泛着病态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容云低声放软了语调:“我让人备了清淡的粥,要喝点吗?”
司徒枫眼皮沉重,摇摇头:“嘴里发苦……喝不下。”
容云也不勉强他,源源不断地催动温润的坤重元,替他强行压住体内汹涌的高热。
“云呆……”司徒枫将烧得滚烫的侧脸紧紧贴在冰凉的软枕上,试图借那微弱的凉意寻求少许舒缓。
他的眼睫微垂,微弱地喘息着,“不用……一直守着我……我没事。”
容云搭在他脉门上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收回。
司徒枫强撑着一口气,勉强睁开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眸看向他,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道:“我……刑伤严重,棒疮发热本就是常事……你别太担心了……没准,热度彻底发出来……就好了。”
“我记得……今日工部与兵部还有要事呈奏……可别把人……搁在御书房晾着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朝中……朝中本就对,对你……动用廷杖……心存忌惮,你若为了我连公务……都抛下,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咳……”
见容云依然凝神运功、分毫未动,司徒枫开始带着三分无赖地胡诌起来:“况且……你在这儿盯着……我……睡也睡不安稳。你盯着我,我就忍不住想跟你说话……一说话就牵扯伤口,一疼……就更睡不着了……”
这话说得歪理十足,语气中带着病中的虚弱与无赖,容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知他心中所想,道:“待你烧退了,我就去。”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在乾坤重元与雪津药力的双重抚平下,司徒枫周身那股惊人的滚烫终于缓缓退去,体温渐渐降了下来。
见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因痛苦而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终于沉沉睡去,容云这才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吩咐外头的内侍好生照看,自己则转道去了御书房接见候朝多时的几位重臣。
然而,棒疮之毒远比预想的更为猛烈凶残。
晚膳时分,御榻上的司徒枫再次深陷高热之中。
这一次高热来得极其凶猛,先前坤重元带来的降温,不过是暂时压制了伤口的毒素与血淤,如今的司徒枫整个人如置身火炉,浑身冷汗频出,连浓密的睫毛都被濡湿。身后被伤布紧缠的臀腿更是像被铁烙一般,一跳一跳地传递着钝痛,将他在混沌的梦魇与剧痛间反复折磨。
“痛……”他本能地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因痛苦而轻微抽搐着。
一直守在旁边的内侍见势不对,片刻不敢耽搁,立刻传暗卫前去禀报容云。
见隐藏在暗处的暗卫现身、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御书房门口,容云心头猛地一跳,当即抬手止住了正在禀事的侍郎,沉声道:“讲。”
“陛下,右相大人又起高热了,比上午更凶。”暗卫近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人昏沉着,唤不醒,额烫得厉害。属下僭越,命人用温水擦拭降温,但效果甚微。”
容云霍然起身,工部侍郎和其他几位臣属只觉一阵疾风掠过,再抬眼时,早已没了人影。
他一路轻功疾行、越入寝殿。榻上的司徒枫面色潮红,额上敷着湿帕,嘴唇却干裂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任凭外界如何呼唤都毫无回应。
容云立刻探了探司徒枫的脉搏,脉象洪数而紊乱,热毒攻心之象比上午凶险了不止一倍。
容云的掌心迅速贴上司徒枫的后心,浩瀚精纯的坤重元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强行压制那股叫嚣翻涌的热毒。
随着温润内力的注入,司徒枫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许,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几分,却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容云一试便知,这不过是治标之法。一旦他收掌停止输送内力,那股压抑的高热必定重起,甚至可能比先前更为来势汹汹。
他命人拿来纸笔,提笔飞快写了个清热解毒、散瘀镇痛的方子,正要交由内侍去煎药,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而响亮的通传:“陛下,烈亲王妃到了。”
景瑜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眉目温婉而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沉稳,身边跟着随行侍女提着一只精致的药箱,出现在寝殿门口。很久以前,容云便下旨,容熙与景瑜可以自由出入皇城,无需层层通传。
“母亲,”容云顾不上起身行礼,语带愧疚与焦灼,“恕云儿失礼,阿枫高热不退,云儿不敢松手。”
景瑜走到容云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温声道:“云儿,让娘亲看看阿枫的伤。”
容云犹豫了一瞬,有些担心伤处血腥狼狈,但想到娘亲的医术冠绝天下、远比自己精湛,还是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让开身位。
景瑜坐到榻边,极其轻柔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露出司徒枫臀腿上缠裹的白布绷带。
绷带已经被汗水和渗出的药液浸得半湿,隐约透出底下暗红狰狞的血色,肿胀的轮廓高高鼓起,看着疼极了。
景瑜伸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完好的皮肤,触手一片滚烫发硬,她的眉心紧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对晚辈的心疼与怜惜。
“这孩子……受大罪了。”景瑜轻叹一口气,伸手盖好锦被,转身吩咐侍女将带来的药箱打开,“云儿,你写的方子给娘亲看看。”
接过容云递来的药方,景瑜的目光在纸上扫过,沉吟片刻,提笔改了两味药的用量,又添了一味清心凉血、走经达络的药材,递给侍女:“按这个方子去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先用急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熬。煎好后立刻送来。”
侍女领命匆匆退下。
紧接着,景瑜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锦制针囊,展开之后,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他的棒疮热毒内攻,伤处血瘀太重,光靠汤药和内力退热太慢,我先替他施针,把热毒往外引一引。”景瑜一边熟练地准备银针,一边侧头看向容云,“云儿,你父亲在御书房等你。这里有娘亲在。”
容云看了看榻上昏沉不醒的司徒枫,又看了看母亲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行礼告退,转身往御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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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为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