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刚下朝,后脚五人便齐聚御书房。
庄仪一进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啪”的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案上的墨砚微微发颤,墨汁四溅:“我这就让暗部去查查那几个御史!人非圣贤,还能查不出错处来吗!”
身为暗部首领,他太清楚朝堂上这些御史的软肋。
谁还没几件经不起推敲的旧事?谁还没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只要肯挖,总能挖出些足够让他们闭嘴的把柄来。
“不必。”司徒枫靠在椅背上,动作优雅地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语气随意得很,仿佛方才殿中那场针对自己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他端着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带怒容的庄仪:“谢老和陆御史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最清楚不过。清明廉洁、刚正不阿,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折不弯的硬气。他们今日在朝堂上发难,并非出于私怨或政争,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庄仪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格外憋屈。若真让暗部去挖,未必挖不出东西,可动了这样的直臣,寒的便是天下人的心。
宣明旭和尹昭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司徒枫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容云面前。
他收敛了些许散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午膳:“云呆,你应该为有这样几位御史而感到高兴。”
容云抬眸看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当然明白司徒枫的意思。朝堂上有这样几位不顾情面、只认法度的御史,是君王的幸事,亦是东霆的基石。可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友去领廷杖,又是另外一回事。
司徒枫低叹了一口气,在容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柔声道:“听我说。”
“我如今统管六部中的刑部与户部,手底下执掌天下刑名与财赋,若我自己犯了失察重罪,却凭着你的偏爱与家法免了国法处罚,日后我拿什么去律下?”
“刑部官员该如何向天下执法?他们只会觉得,法度不过是上位者随意捏揉的玩物,陛下宠信谁,谁便能逍遥法外。”
司徒枫微顿,目光更深了几分:“还有,东霆与西弘的合邦大计已提上议程,你作为共主、统御天下万民,若为了挚友偏私徇私,无疑会在朝纲上留下一个致命破绽。将来西弘那边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只会说,东霆律法不过是君王的家事,连右相失察都能被一笔勾销,谁还信你容云能秉公执天下?到时候你想让烈亲王难办吗?”
容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司徒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像平日里插科打诨时一样漫不经心:“三十五廷杖而已,我扛得住。”
“我不同意。”尹昭云忽然开口。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面色冷峻如常:“章敬伪造水文数据,工部与地方水利未能核查出数据异常,亦是失职。这三十五廷杖,我分一半。”
司徒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颇为凝重的气氛被他这一笑瞬间冲淡了不少。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尹昭云,啧啧两声:“我说昭云,你当这廷杖是什么好东西呢?还抢着挨?”
尹昭云眉头微皱,避开他的打趣:“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司徒枫眨了眨眼,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咱俩可不能同时趴下,不然中枢真得瘫痪了。不过嘛,你要是心疼枫哥哥我,这半年的司命事务就全归你了,如何?”
尹昭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故作轻松的嬉笑,看着他不愿拖累朋友的固执,以及隐藏在更深处、不愿被人看见的自责。
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默许了他的插科打诨。
见尹昭云退让,司徒枫眼中的笑容才慢慢敛去了些许:“昭云,这事跟你没关系。工部那边,你该查就查、该整就整,但我的罚,你别抢。”
尹昭云最终偏过头去,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容云始终沉默地看着。
他看得很清楚,司徒枫嬉笑怒骂的背后,藏着极其沉重的自责与沉重。那笑意盈盈的眼眸深处,掩盖的是对北境百姓的愧疚、以及对失察之责的深切自省。
司徒枫重新转身,对上容云的眼眸,正色道:“北境百姓遭遇如此灾祸,三村尽毁、数千人死伤,我心中亦觉有愧。让我领了这顿罚,我心里……反而安心些。”
御书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阿枫。”容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发轻,“廷杖是去衣杖臀的重刑。三十五廷杖,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领?”
听闻“去衣杖臀”四个字,司徒枫原本放松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划过一瞬的尴尬与局促。但转瞬之间,这抹不适便被他强行压下,恢复了坦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目光坦荡而平静,认认真真地起身,对容云躬身一拜:“臣确定。”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云呆,我有个要求——我好歹也是堂堂东霆右相,这三十五杖下去,我估计是别想站着走出去了。你到时候留我在皇城养几日伤,可不能让我这副惨状被人看到,否则我这右相的威严可就真一点不剩了。”
容云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自责、无奈,最终都在司徒枫那坦荡的目光下,全数化作一片平静。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司徒枫直起身,环顾三位挚友,笑了笑:“行了,都别这副表情。国法威严,总要有人来维护。我领了这顿,心里踏实。”
容云低下头,轻声道:“那便……依御史台所议。”
宣明旭也叹气,走上前,拍了拍司徒枫的肩;庄仪则靠在门边,抱着胳膊闷声不响;尹昭云站在窗边,逆光的侧脸看不出表情。而司徒枫站在他们中间,笑意盈盈,仿佛方才朝堂上的风暴、即将到来的廷杖酷刑,都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枫。”容云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嗯?”
“廷杖之后,”容云顿了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别硬撑。”
司徒枫看着他,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次日,晨曦初露,朝会大殿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容云高坐在御座之上,周身隐隐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礼官当众宣读了诏书:右相司徒枫失察失职,依律判处廷杖三十五。
此言一出,殿内泛起一阵极轻的骚动。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人唏嘘不已,有人动容不忍,也有人暗自心惊。
刑部几位官员更是面色发白,他们最清楚廷杖的分量,去衣杖臀、三十五杖,绝对称得上是重刑了。
御史大夫谢持衡立于首列,看着身侧面色平静的司徒枫,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复杂与敬重。他理了理宽大的朝服,缓缓躬身向司徒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大礼。
司徒枫神色从容,连眉梢都未曾动上一动,一丝不苟地拱手回以一礼。
二人皆是坦荡无愧。
朝会议事结束,便是行刑之际。
大殿之外,白玉台阶下的宽阔广场上已经立起了刑台。两旁肃立的执刑校尉身着黑甲,手持粗壮的赤榛木刑杖,面容冷峻,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意。
司徒枫依律再次叩首、认罪、领罚,随后在内侍的协助下,褪下官服外袍、除下冠冕,只着素白中衣,坦然迈向殿外。
虽然廷杖本身是公开行刑,但在龙椅上那位几乎要杀人般的冰冷目光下,没有哪个官员敢不长眼地出去观刑。
右相受刑,有资格监刑的,除了容云,便只有左相尹昭云和御史大夫谢持衡。
尹昭云和谢持衡随后跟着司徒枫出殿监刑。路过庄仪时,庄仪藏在袖中的手悄然向尹昭云打出两道极其隐蔽的手势——校尉干净,外围已清。
尹昭云眼帘微垂,微不可察地颔首致意。
司徒枫缓缓登上刑台,刑台中央是一条长凳,凳面发黑,他轻呼了一口气,坦然趴伏了上去。
“嗒。”
两名黑甲校尉跨步上前,各执一根沉重无比的长杖,从左右两侧斜压了下来,在司徒枫的后颈与肩胛骨之间,交叉成一个斜十字。
那是防止受刑者因剧痛剧烈挣扎而设置的桎梏。赤榛木杖身极其沉重冰冷,死死卡住颈骨与肩胛,稍微下压,便压得他肩骨咯吱作响。
司徒枫试着微微抬头,后颈处的交叉立刻下沉,钝痛直充脑门,压得他眼前发黑,只能把面颊贴回冰冷的凳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司徒枫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这一句话。
执刑校尉上前两步,抱拳低声道:“右相大人,得罪了。”
校尉伸手解开他的腰带,将素白中裤一拉到底、褪至膝弯以下,再将宽松的中衣衣摆向上掀至腰际以上。刹那间,刺骨的冷风贴上臀腿。
虽然知道庄仪已经提前清退全场,现场除了执刑者外只有昭云和谢持衡,可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去衣衫、赤身受刑的屈辱感,依然让司徒枫耳根瞬间涨红,搭在木凳边缘的手指不适地紧紧蜷缩起来。
司徒枫在心中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自己堂堂魔教教主,居然也有这么一天?“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行刑——!”
“一!”
执刑校尉沉喝一声,膀臂肌肉猛地隆起,高高扬起的赤榛木重杖破开凛冽的风声,带起一道沉闷的呼啸,结结实实地击打在光裸的皮肉之上!
司徒枫的身躯陡然一震,双拳瞬间死死握紧、十指深深嵌入刑凳两侧。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额角几乎是在第一杖落下的同时,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唔……!”
极度压抑的闷哼自他紧咬的牙关间泄出,却又被他迅速死死咽回了喉咙里。他紧闭双眼,把侧脸贴在冰冷发黑的木凳面上。
“二!”
“三!”
重杖交替落下,沉闷的重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即便庄仪提前疏通交代过,执刑校尉绝不敢用内劲下重手,但当着御史大夫谢持衡的面,规矩便是规矩,每一杖都是实打实按重刑分量落下的。
不过六杖下去,原本白皙的臀上便高高肿起了三道触目惊心、紫红泛青的狰狞伤痕。
紧接着,第七杖、第八杖重重叠打在同一处,臀肉瞬间肿硬,后续的每一杖撞击上去,都像是铁棍硬生生砸进了肉里。
“九!”
“十!”
司徒枫的身躯随着每一杖的落下而剧烈抽搐,额头的发丝已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旁。他死死咬着牙,除了因忍痛而引起的急促喘息与沉闷压抑的吸气声,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十杖已毕,执刑校尉按律换人,确保后续的每一杖绝无半点松懈与水分。
“十一!”
随着重杖再次砸下,早已肿胀到了极致的皮肉终于不堪重负、崩裂开来,露出鲜红的内部肌理,猩红的鲜血自紫胀的伤痕间骤然涌出!
司徒枫吃痛,下意识地想要仰头挺身,可略略一动,后颈与肩胛处的斜十字刑杖便带着力道下压,将他死死压回了刑凳上,动弹不得。
在狂暴的剧痛与窒息感中,司徒枫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容云当年对自己说“做我的右相”时那双真挚深沉的眼眸;想起自己逼容云出手伤到自己时,容云眼中那股令人心惊的暴怒;想起自己第一次随口叫好友“云呆”时,容云愣愣地应声“在”;还有和尹昭云、宣明旭、庄仪围在桌前,一边议事一边肆无忌惮调戏容云的日常……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呼。他不想让挚友为自己担心。
“十三!”
“十四!”
重杖落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冷酷而准确。每一杖之间的间隔恰到好处,足够受刑者清晰地感受上一杖带来的痛楚。
监刑的尹昭云脸色早已铁青如冰,指节捏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执刑校尉手中的刑杖,看着司徒枫的伤口在叠加的棍棒下愈加开裂、鲜血横飞,尹昭云长袖下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转身,向身侧的谢持衡躬身一礼,音色冰冷至极:“谢老,廷杖惨重血腥,您年事已高,莫要被吓着了。”
看着平日里风流倜傥、算无遗策、对自己向来礼遇有加的右相,如今俯卧于刑凳之上受此酷刑,谢持衡的眼底不禁流露出一丝深重的悲悯与敬重。
他微微垂下眼帘,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背过身去,低声道:“多谢左相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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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为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