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出威胁信的,可能另有其人。”
这句话,在谢泽回新堡市的路上始终盘旋不去。他并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若真如此,夏尔和里查德的失踪、琳达的死亡,很可能全都与第二共和国有关——那威胁信呢?何因收到它时,夏尔早已跟着伊娃离开,这封信除了引起管理局注意,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实质作用。可那三起案子中的任何一起,都足以惊动管理局,又何必多此一举寄出一封漏洞百出的信?
既然里查德的失踪也牵出修习社,不如沿着这条线,从伊斯顿矿场那条公交线路查起,或许失踪的夏尔也在其中。谢泽心里已有了计划,可这计划,在见到哈罗德时,被全数推翻。
“呦,这不是刚上任就接了凶杀案的谢督察吗?”谢泽一踏进办公室,就被哈罗德那一身肥肉堵在门口。
“这次又去办什么大案了?”
“达勒姆辖区的一名大学教授失踪了。”谢泽如实回答。
“哦,这样啊。”哈罗德闻言,扭头喊道,“科林,过来!”
科林立刻屁颠地跑了过来,哈罗德拍了拍科林,说:“你跟谢督察对接一下,从现在开始,这失踪案归你管。”随即又看向谢泽,“新建地铁轨道桥明天天要搞几场记者见面会,你去现场盯着。”
“这跟调查科有什么关系?”谢泽没理会凑上前的科林,上前一步问道。
哈罗德装作没听见,急着把那份没人愿意接的差事甩出去:“在高层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你得抓住。”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谢泽和科林两人。
科林见哈罗德走后,一改刚才那副点头哈腰的姿态,盛气凌人地望向谢泽:“你刚接了码头区的案子,现在能忙得过来吗?说说吧,达勒姆那案子你有什么发现?”
谢泽撇了科林一眼:“什么也没有,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扔下这句话后,便径直朝档案室走去。
“哎,你这人什么态度——”科林追了上去,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谢泽已经收拾好东西,绕过他向外走去。
“等会,你上哪去?”
“下班了。”
谢泽离开警局后,去到了新堡市的公交总站。他从各种交通指南中,翻出一本公交线路手册,找到“达勒姆——伊斯顿矿场”一栏。承运这条线路的是59路,沿途停靠数个村庄,其中最大的站是伊斯顿镇,那是一个矿场小镇,镇上住着的大多是矿工和家属。在谢泽的印象中,修习社多半选址在环境清幽的地方,而达勒姆至伊斯顿矿场的这条线路,沿途似乎并无符合这一要求的地方。他原打算明天亲自走一趟,可转念一想,明天还要被那肥头大耳的哈罗德派去地铁轨道桥“维护秩序”。现在新堡市迷雾重重,一旦被哈罗德抓到把柄,可能连这督察的位置都不保了。“看来只能等过几天再去调查了,”谢泽想着,将线路手册装进包中,离开了公交站。
地铁轨道桥作为新堡市的市政建设重点工程,在新闻发布会当天吸引了大批记者。桥下人头攒动,发言人声情并茂地夸赞工程的意义:“这座桥不仅是城市的交通枢纽,更是市政关怀民生的象征。”台下记者们在关键处低头飞快记录,镁光灯将发言台照的雪亮。到了问答环节,那些问题仿佛早就告诉给了发言人,发言人官方地对答如流,又总能时不时地插几句马屁话。
谢泽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靠着树干,听着这套话昏昏欲睡。他甚至想到,自己当馆长时的发言,会不会在别人耳朵里也是这样无聊。
艾伦,那个值夜班的警员,不知为何也被派到了现场。他看着比谢泽更无聊,可能是因为刚下夜班的缘故,几乎是晃着脑袋在站原地打盹。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那一刻,会场外围忽然响起高呼声:
“人们需要自己的声音!解放思想,加入圣林院!”
一支游行队伍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守在外围的警员立刻上前,用警棍将人群往后逼退。谢泽和艾伦闻声,也迅速从树荫下跑过去。
那些人被控制在了会场外,可呼声却一直没有停下,声音与发言人的扩音器声混在一起,交错充斥在空气中——
“人们需要自己的声音——”
“——这座桥的建造是新堡市对市民需求的回应。”
“解放思想——”
“——我非常欣赏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
领头的年轻人猛地将一叠传单抛向空中,绿色的纸片如同树叶般从空中飘落。传单映入谢泽的眼中,他抬手抓住了一张。
Join Ashram Grove, Stay Grounded, Keep Your Peace(加入圣林院,稳住脚步,留住宁静)
这标题中的o也低于基线!谢泽心中一惊,而这张传单上的背景中,正印着那表示“本源”的梵多语,周围还环绕着曼陀罗与树叶的纹样。
“这原来是圣林院的标志!”谢泽一把拉住身旁游行队伍中的人,厉声质问道:“这地方在哪?”
“解放思想,加入圣林院!”对方机械地重复着口号,没有理会谢泽。
“你先看着点,我一会就回来。”谢泽对艾伦吩咐道,随即快步走向那辆黑色福特。他钻入车中,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出夹在其中的威胁信。他将威胁信与传单仔细比对,果然,那信上的字正是来自这传单。他将威胁信连同传单一起夹回笔记本,匆匆走入一旁的电话亭,拨通了采石工人合唱团位于萨维尔街工作室的电话。
何因这几天依旧无所事事。那封威胁信犹如一枚石子,在她的生活中溅起水花后,就再无波澜。夏尔仍旧杳无音讯,她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比利和汤米,夏尔很可能是失踪了,但两人却觉得他只是赌气,过几天就会回来。可何因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于是她又找到两人,说:“夏尔几天都没有任何消息,我们总该听到一点风声吧?会不会出事了?要不我们报警吧!”
汤米被何因这想法逗笑了:“你这小助理比我们还着急。就算报警,鼓手失踪的事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雾轮八成会放弃发行我们的专辑。”
比利也附和道:“对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乐队,他们要是觉得我们没法按时完成录音,就一定会另找别人。”
“可少了鼓手你们就能按时完成录音了吗?”
两人一时沉默。何因趁机说道:“如果警方不会把案子公之于众呢?”
“怎么可能?”汤米摇头,“这种乐队成员失踪案,是小报多好的素材,警局那帮人巴不得卖出去换点钱。”
可比利却反应了过来,盯着何因问道:“难道你认识警局的人?”
何因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脱口而出:“我表哥是警局的督察。”
比利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有这门路。不过我觉得,夏尔大概只是闹别扭,等几天就回来了。”
可这一等,没等到夏尔的消息,反倒等来了汤米母亲的死讯。
汤米得知到这一消息,整个人像是没听懂似的愣在原地,那警员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切地追问细节。听了警员的描述,他又摇头否认,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匆匆收拾东西,赶回了码头区。
汤米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整个工作室只剩下了比利与何因。
“汤米就琳达这一个亲人了。”比利叹息道,“你既然说是我们的粉丝,那就应该听说过,我和他从小就是邻居,我们那的人都说,汤米是琳达在邮轮上乱……,算了,不该去嚼一个去世的人的舌根。”比利又叹了口气,望向何因,语气却如同自言自语:“但为什么,我们这种没名气的乐队,也会被人盯上?你说,这乐队是不是该散了?”
“不,不是的!”何因急忙说,“相反,是有人不想让你们录完专辑。”
“哦?”比利闻言,疑惑地望向何因,“你怎么知道?”
“我……”何因知道自己刚刚一时着急说漏了嘴,脑子飞速地转着,想要编一个像样的理由:“是我表哥!”
“那个警局的督察?”
“没错,”何因此时以想好了对策,自如地回答道:“我其实已经把夏尔的事告诉了他,不过放心,他绝对没和别人说。再加上琳达的案子也是他负责,他怀疑有人在针对你们。”
“那你又怎么确定,不是有人想让我们直接解散?”
“我……”何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感觉自己仿佛在解一道题,答案已经被写下,可她却找不到中间的推导过程,迟迟无法下笔作答。
比利也没再追问,只是自顾自说道:“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会发生在那些知名乐队身上,竞争对手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专辑发行。没想到,我们这种破乐队也能碰上……”
何因刚想出言安慰,却被他抬手打断:“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说完,比利转身进了录音室,“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工作室安静的出奇,以至于何因被那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她急忙抓起听筒,只听谢泽在那头开门见山地说道:“威胁信是从一个叫‘圣林院’的修习社传单上剪下来的。”
“圣林院?”何因不由得惊呼出声。
“你知道这个地方?”谢泽追问道。
“是比利……”何因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录音室门,压低声音道,“他前几天提过,说那地方能为创作带来灵感。汤米还取笑他,说矿场边上的修习社能带来什么灵感……”
“等等,你刚刚说矿场?”谢泽打断了何因的话。
“对啊,怎么了?”
谢泽言简意赅地将那位人类学教授的失踪案说了一遍。
“所以威胁信、比利,还有那位教授都指向圣林院?夏尔会不会也在那儿?”何因急切地问。
“也许吧,”谢泽答道,“只是这些联系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用那封威胁信,把我们一步步引向圣林院。”
“那我们——”何因话没说完,电话突然被一只手按断。她抬头望去,才发现比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比利冷冷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