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汤普森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搬到了琳达·史宾赛那不守妇道的寡妇隔壁。
他儿子比利,本来读着让全家脸上有光的文法学院,可谁知念到一半就退了学,背着他跟那寡妇的儿子汤米合伙搞起了乐队。当奥利弗得知那所谓的“合唱团”其实是个摇滚乐队时,气得几乎要和比利断绝关系。从那以后,他拒不承认自己是比利的父亲,更否认任何与乐队有关的联系。
可即便如此,还是会有人找上门来。那天,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带着些莫名其妙的礼物来敲他的门,自称是乐队的粉丝。奥利弗一听来意,二话不说就摔门撵人。谁知几天后,那人又去了隔壁寡妇家里,不久便传出了琳达的死讯。
奥利弗老老实实把事情经过交代给了登门的警员,他心里甚至有几分庆幸,觉得那寡妇死了,比利说不定还能回到从前那个听话懂事的样子。结果,自己的儿子没等来,反倒是等来了市警察局的传唤。
他骂骂咧咧地找工头请假,被扣了一天工资不说,还得自掏腰包坐上了去往中心区的大巴。
新堡市警局很大,大到让奥利弗在走进门的那一刻,以为自己被被钢铁巨兽吞到了肚子里。
刑事调查科讯问室的灯光冷得刺眼,里面坐着一个同样冷漠的警察,那警察长着亚洲面孔,正静静地等着他。奥利弗看了那人一眼,又被一股莫名的气场压得迅速低下了头。
他在码头干活时见过不少偷渡客,心想,这人多半也是偷渡来的,想到这,他心中生出一股优越感,顿时觉得这警察也没那么吓人了。
“我是调查科的督察,谢泽。”那警察开了口,抬手示意奥利弗坐下。
“这人说话倒是没有口音。”奥利弗心想,慢吞吞地拉出椅子,“估计是父母那辈通过什么法子混进来的。”
谢泽坐在奥利弗对面,摊开面前的本子,说道:“今天请你来,是为了核实关于琳达·史宾赛遇害当日访客的情况。”
奥利弗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一听,又是那不消停的邻居,于是不耐烦地说:“我都把那婊——”
谢泽目光锐利,只是瞥了一眼奥利弗,就让他感觉浑身发冷。他咽了口吐沫,改口道:“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警员了。”
“案子现在由新堡市警局接手,重新询问证人是标准流程。”
奥利弗靠向椅背,抱着胳膊问道:“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汤普森先生,请你摆正自己的态度。”谢泽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奥利弗感觉面前的空气被骤然压缩,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只听那督察接着说:“你为什么会知道史宾赛夫人当日的访客,是她儿子的粉丝?”
“因为那家伙前几天也来找过我。”奥利弗撇撇嘴,话里全是不满与嫌弃,“我儿子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真是倒了大霉。”
“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谢泽拧开桌上的钢笔,看向奥利弗。
“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哪记得清楚。”
谢泽没有理会奥利弗的态度,他将桌边的笔录翻开,推给奥利弗:“你昨晚跟前来调查的警员,可不是这么说的。”说着,他抬起头看向奥利弗,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让奥利弗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我刚刚一时没想起来。”奥利弗目光躲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外国佬能当上督察,绝非运气。他语气鬼使神差地恭敬起来,说道:“不过那人确实遮得严严实实,戴着帽子,衣领拉到脸上。”他努力回忆起当日的场景,“对了——眼睛!那人的眼睛上有道疤。”
“什么样的疤?左眼还是右眼?”
“我想想,大概是从眉毛横贯了整只眼睛,像是被刀划的。哪只眼……是左眼,啊不,是右眼!”
“到底是哪只?想清楚了再说。”
奥利弗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片刻后说道:“右眼,错不了,他右手拿着巧克力,还时不时的想要去揉那只眼睛!”
右眼的刀疤。谢泽记得自己曾在哪份档案中见过同样的特征。
“你等一下。”他对奥利弗说完,径直走向档案室。他将装着光莲会馆受害人信息的箱子拽了出来,在里面迅速地翻找。
“是这个。”谢泽抽出一份名为“荣恩·詹金斯”的档案。荣恩是被光莲会馆控制时间最长的受害人之一,期间曾因反抗而遭到惩罚,导致右眼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谢泽将荣恩的照片取下,带回讯问室。
“你看看,是这个人吗?”谢泽将照片推向奥利弗。
“对!就是他!我当时看到这刀疤被吓了一跳,还想比利怎么能和这样的流氓混在一起。”
谢泽点点头,说:“你可以走了,一会有警员带你离开。”说着,他转身离开了讯问室,没再多看奥利弗一眼。
他回到档案室,仔细地翻看着荣恩的档案。档案显示,荣恩离开光莲会馆后,就回到了位于新堡市北面村子的老家。但文件中没有他返乡后的任何记录,甚至连住址都是空缺的。
谢泽取出那张写着线索推导的纸,在“伊娃”旁写下了“荣恩”。荣恩的档案缺失,很可能不是巧合。伊娃和荣恩都曾加入光莲会馆,也都与码头工人合唱团存在关联,这意味着光莲会馆的背后极可能由第二共和国操控。或许,这场布局开始的时间比他认为的还要久。
时间!谢泽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迅速抽出光莲会馆的档案,在查封时间那一栏,赫然写着:1966年。
这个时间,谢泽曾见过。他转身在档案柜中翻找,果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杰夫·维特,曾多次组织并发表激进派思想及阴谋论演说,煽动游行,扰乱公共秩序,抓捕未果。”
谢泽的目光停留在文件的最下角,关于这个杰夫的记录,于1966年戛然而止。
难道杰夫也与光莲会馆有关系?谢泽想着,在“伊娃”和“荣恩”旁,又写下了“杰夫”。如果威胁信和光莲会馆背后都是第二共和国在推动,那么他们为何既让夏尔消失,又杀害汤米的母亲,还寄出威胁信?这三件事,难道只是为了阻止专辑的录制吗?谢泽觉得这里面似乎少了些什么,而只有找到这缺少的一环,或许才能找到夏尔的下落。
档案室外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谢泽被吵得心烦意乱,他合上手中的档案,走出门想问为什么没人接电话,结果一眼望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应该都去吃午饭了。
谢泽觉得这调查科乌烟瘴气,仿佛人人都在混日子。他叹了口气,伸手接起电话:“新堡市警局刑事调查科。”
“我是达勒姆警区247号警员,在欧文路达勒姆大学校区,发生一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为里查德·古迪,男性,36岁,达勒姆大学教授,请派探员到场。”
里查德·古迪。
谢泽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名字,他在日记里见过,是达勒姆大学人类学学院的教授。
挂断电话后,谢泽立刻驱车前往达勒姆。又是一桩失踪案,又是和日记相关,这背后难道也是第二共和国在作祟?
黑色福特车在欧文路停下。欧文路的尽头,正是达勒姆城堡。谢泽又回到了这里,经过上百年的岁月洗礼,城堡的外墙早已风蚀腐化,没了之前的棱角。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城堡正中的纹章也变成了达勒姆大学的校徽。一切都已改变,这曾经充满罪恶的地方,如今成了南部湾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
谢泽穿过中庭,中庭的回廊中,穿着黑袍的学者抱着书匆匆经过。谢泽在东侧找到了留守现场的警员,跟着他上了二楼。这里的格局与百年前大不相同,昔日的客房被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办公室。警员在其中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那门上写着:人类学学院,马修·怀特博士。
“报案人是怀特博士,他在这间办公室,说想和督察单独谈谈。”那警员说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中,一个人逆光站在窗边,谢泽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那人闻声转身,熟悉的面孔自光影中显露。
“佑衡兄,果然是你!”佑衡剪短了头发,还戴了副眼镜,可那标志性的鹰钩鼻,还是让谢泽一眼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你这次混的不错嘛,都当上督察了。”佑衡回身坐在窗台上,打量着谢泽。
上次达勒姆一别,谢泽有太多问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违背了两人当初的约定?为什么把那张羊皮卷交给何因,让她孤身去冒险?可最终,他只是开口说道:“佑衡兄仍在达勒姆,近来可好?”
“好好好。”佑衡敷衍地回应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能站在这儿,还不是有我的功劳。”佑衡说着,跳下窗台,拉着谢泽在办公室一角的沙发坐下。
“里查德的确失踪了。”佑衡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严肃地说:“你也知道,里查德一直力排众议,坚持进行自我民族志研究,这对于未来人类学发展至关重要。”
的确,自我民族志虽然只是民族志的一支,可它日后却启发了一名学生的研究,最终,这名学生成为了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文化学者。
“所以,里查德是你目前的关注对象?”
佑衡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出现在这个时间,一定是因为你之前所说的历史篡改。如今,激进派行事越发嚣张,我怀疑,里查德的失踪,和你所说的第二共和国脱不了干系。”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谢泽追问道。
“里查德一直不明白,为何如今的年轻人会如此痴迷梵多文化。他曾跟我说,要亲自去修习社,去观察里面的年轻人,再把这些观察结合他的体验,与我合著成书。可他进了修习社后,就杳无音讯。他本应前几天就回来整理观察数据,可却迟迟不见踪影。”
“修习社,又是修习社。”谢泽心中一震,随即问道:“他去了哪个修习社?”
佑衡摇摇头:“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具体是哪家,我不清楚。但是我记得,里查德那日有一堂讲座,所以是晚上去的修习社。我那天下班时看到了他,他上了开往伊斯顿矿场的末班车。”他想了想,又问道:“怎么,修习社有问题?”
谢泽将自己在光莲会馆档案中查到的细节,以及威胁信的疑点,一一告诉了佑衡。佑衡听罢眉头紧锁,思考了许久后,才缓缓说道:“你一直盯着那封威胁信,认定是它改变了历史,但你有没有想过,寄出威胁信的,可能另有其人?”
本章标题致敬了Colin Dexter所著的Last Bus to Woodstock,该书为摩斯探长(Inspector Morse)系列的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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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开往伊斯顿矿场的末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