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博物馆,在拉特里市无人在意的角落中,迎来的新的一天。
博物馆内,在同样无人留意的门后,谢泽正翻阅着一份报告。那是阿方索今早送来的,上面说,杀手在达勒姆所用的子弹,与多年前管理局的另一份化验分析吻合,却不属于档案库中已知的第二共和国的子弹。也就是说,那杀手果真不是第四小队的人。
谢泽指尖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他究竟是谁?
那人已在麦肯锡密室中化作白骨,然而谜团并未随之终结。那杀手仿佛早就认得他,也早已决定要置他于死地。若非第二共和国指使,那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势力?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对方盯上的?
正思索间,办公室门被推开,阿方索探头进来,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文件:“老大,来活儿了。”
谢泽合上报告,暂时将那桩旧事搁下,起身与阿方索一同前往探险号。走廊上,阿方索忍不住抱怨道:“老大,你能不能别总窝在办公室啊?管管那新来的能人吧,好歹是你亲自招进来的。”
“何因不是在培训吗,怎么了?”
阿方索翻了个白眼:“就这培训呗,后勤的玛戈天天跟我吐槽,说她早上就没有一天按时到过。”
“你让人家八点报道,她从凯尔斯来得坐两个小时车。”
阿方索不服气:“当时谁说的,‘九点前到岗开门’?你说的吧?”
谢泽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话,幸好此时两人已经走进船舱。
依旧是那间舱室,阿方索在主控屏前操作几下,显示器上浮现出一个圆环,圆环上,一个红点正不停地闪烁。他点了一下那红点,一张专辑的海报在屏幕上展开。
“1970年。”谢泽念出了海报上的时间。
阿方索点头:“对,第二共和国发动政变的前夕。”
“他们当时正暗中吸纳成员,甚至组织过对抗第一共和国的武装冲突。”谢泽盯着那张海报,似乎想到了什么:“‘码头工人合唱团……这是他们最后一张专辑的宣传海报?”
“老大,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阿方索一脸骄傲,指着屏幕上的海报介绍道:“这可是码头工人合唱团!上世纪的摇滚传奇啊,只可惜,他们是解散之后才真正火起来的。”
谢泽不置可否地摇头。他的确对这些不太了解,但他记得这张最后的专辑——《终曲》,在日记中被反复提到,这张在动乱年代中呼唤和平的专辑,成为了永垂不朽的经典,在之后的数百年中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所以这次被篡改的节点,是他们没能完成这张专辑?”谢泽问。
阿方索拿起旁边的文件翻了翻,点头说:“对。他们在专辑录制期间收到过一封匿名威胁信,最终促使乐队提前解散。从我们现有的资料来看,乐队当时本就矛盾频发,那封威胁信,成为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说到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多好的乐队啊,可惜了。”
谢泽斜了他一眼:“你说的再多,这次你也去不了。”
阿方索的心思被戳穿,顿时泄了气,一脸不甘地问:“哎,凭什么啊?”
“凭你还有一周就要完成完国庆特展,”谢泽一把拿过阿方索手中的文件,接着说道:“你那展厅现在还跟施工现场似的。”
“最多耽误三天嘛!”阿方索争辩,“而且我可是他们的头号粉丝!谁能比我更了解这支乐队?”
谢泽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何因。”
阿方索气不过,跑到谢泽眼前,一把合上他手中的文件:“你不能为了不让我去,就随便拉人来顶锅啊。你怎么知道她懂?”
“她这几天穿过那乐队的纪念款T恤。而且,她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这支乐队。”
阿方索一愣,继而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合着你这几天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小能人啊。幸亏玛戈只跟我吐槽,要是直接写份报告送你桌上,你怕不是得当场开除人家。”说罢,他想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凑到谢泽眼前,问:“所以我猜,这次你也要去?”
谢泽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阿方索的目光,说:“让你帮我查的那颗子弹,指向了我曾交过手的一个人。我怀疑他背后存在着另一股势力,而这次任务的时间段,正是不同派系竞相出现的时间,也许我能查到点什么。”
阿方索听罢,将文件还给谢泽,惋惜地说:“行行行,谁让你是老大,我去跟玛戈打个招呼。码头工人合唱团,我们有缘再见吧。”
今天是何因那冗长乏味的理论培训的最后一天。
她打着哈欠走进玫瑰巷,默默感叹:经历过真实的回溯,再回头听这些浮于表面的理论课,简直就像是把老太太拉去学当代史,实在是无聊透顶。
何因走入了玫瑰巷,她还记得自己一周前西装革履心情忐忑地来到这里,结果不但被抢了手机,还被莫名其妙地卷进了历史。虽然直到现在,她仍搞不清自己为何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但至少此刻的她,已经和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政府培训生大不相同了。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她穿着宽松的衬衫和牛仔裤,将包挂在胸前,生怕再次被抢走。但何因心里明白,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周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拿这海事博物馆来说,她之前觉得这博物馆的古怪之处,在经历了这离奇的一切后,顿时就觉得合理了。她甚至觉得,若它真的像是一间普通的博物馆那样,反倒是不合理了。
何因推门进入博物馆,抬头瞟了一眼大厅的挂钟,果不其然,又迟到了。
“也不能怪我,”何因心里嘟囔着,朝馆内走去,“北上的巴士三天两头罢工,我这几天一分钱工资没见着,还能自费坐车上班已经够意思了。早知道就该先问问薪资待遇的。”
博物馆大厅的一侧,有个不起眼的门,不起眼到何因第一次来时都没注意到它。门后是这家博物馆的总务处,也是管理局的后勤处。她推门而入,屋内坐着一位头发灰白但穿着干练的女士。
“玛戈早啊。”何因同她打了声招呼。
玛戈一见她进门,神情严肃地指着自己的手表,说:“早?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那司机……”何因刚想将这一切都赖给那跟乘客挨个打招呼的巴士司机,玛戈却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解释。
“行了,你接下来这几天也没有迟到的机会了。”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塞到何因手里:“你有新任务了。”
何因定睛一看,只见文件首页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码头工人合唱团
她差点没叫出声来,不可思议地问:“这、这乐队是我这次的任务对象?”
玛戈没理会何因的兴奋,平淡如常地说:“不然呢?”
何因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往下翻,看到任务标注的时间点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1970年二月,专辑《终曲》录制时期。
那可是她最爱的专辑!她激动得几乎要捧着文件亲上一口,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等等,既然这张专辑在历史被改写后根本就没有发行,那我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听过?”
玛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这几天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啊,我不是讲过了吗?使用过回溯器后,会同时有历史改写前和后的记忆,就像你现在还记得两个凯尔斯一样。”
“哦,我就是一时间没想起来。”何因嘴上答应着,可她的心思早已飞到那间向往已久的录音室去了。她曾无数次感慨,因为这乐队在活跃时并不出名,导致未能留下什么影像资料。何因一直遗憾自己无法见到那张传奇专辑的诞生,而现在,这遗憾终于要被补全了!
“你跟我来。”玛戈的声音叫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何因。
她连忙站起身,跟着玛戈绕过办公桌。玛戈推开了一扇挂着“库房”牌子的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室内立着一排排储藏柜,乍一看跟普通博物馆的库房没什么区别,可细看便会发现,那里分门别类地放着不同年代的服装,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这是家民俗博物馆的仓库。
玛戈在一排标有“1960-1970”的柜子前停下,她摇动上面的手柄,两侧的金属柜缓缓滑开,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玛戈指了指里面,说:“先去选一套衣服,经费我一会给你。”
何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件件衣服,正是她这些年疯狂搜集、痴迷模仿的款式。许多样式她曾在古着店里见过,但那些衣服同这里的相比,质地和款式明显差了好几个档次。她眼睛发亮,恨不得把每一件都抱走。可她很快想到,文件中提到过这次任务的背景信息:新堡市,冬季。
何因犹豫再三,最终选了一件棕色翻领皮夹克,一件奶油色的高领羊毛衫,一条喇叭牛仔裤,以及一双黑色切尔西短靴。玛戈此时也拿着一小摞钱走了回来,她把钱递给何因,说:“晚上八点去船舱。在这之前,好好把文件内容再过一遍,尤其是你的身份信息。”
何因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实际上她早就兴奋得不行。她坐在玛戈的办公室里,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恨不得时间立刻跳到晚上八点。
她当然也认真地读了玛戈交给自己的文件,但那些背景信息对于她这个头号粉丝来说,早已倒背如流,甚至,她知道的比文件上写的还要多。
何因匆匆翻过了背景介绍,接下来的内容,是整份文件的重中之重。
这次任务,是阻止一封威胁信落入乐队之手,确保《终曲》专辑可以顺利地完成。
她的这次用的是自己的本名,身份也是一名刚毕业的亚裔学生,前往乐队应聘助理一职。这样的安排在何因看来在正常不过了,毕竟六十年代末,亚洲人定居在南部湾的港口城市早已不是新鲜事,而毕业季的学生求职,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再正常不过。她暗自佩服局里这精准的安排,简直是让她本色出演,顺便还完成了多少粉丝梦寐以求的事。
何因继续往下翻,发现最后一页是谢泽的身份档案。何因简直无法把这个严肃的人和摇滚乐联系起来。她也因此忽然联想到:那管理局是怎么知道我是这乐队的忠实粉丝,难不成他们看了我的毕业论文?想起那篇洋洋洒洒上万字,对乐队历史和成员进行深入分析的论文,何因觉得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她继续读着那份文件,想要知道谢泽这样一眼一板的人会以什么样的身份接近乐队。只见身份那一栏赫然写着:新堡市警局,刑事督察*。
何因忍不住吐槽:还真是一人一个待遇。明明是阻止乐队收到威胁信,她这边要从零开始去求职应聘,谢泽可倒好,直接混进警局,想查谁就查谁。
“算了,我要是去了警局可就见不到偶像了。”何因这样安慰着自己,心中顿时感觉平衡了不少。
何因偷偷瞥了一眼玛戈,见对方还在专注整理着采购单,便悄悄掏出耳机戴上,又摸出前几天新买手机,点开了那张陪伴她无数日夜的《终曲》。
汤米那布鲁斯风格浓郁的贝斯线缓缓响起,随着夏尔行云流水般鼓点的加入,比利在耳机中缓缓唱了起来:
“在一切结束后的世界尽头,
还有谁会听到我们的歌唱?
歌声总会结束,
万物皆有尽头,
曲终之后,
只剩下时间,
滴答作响。”
*刑事督察(Detective Inspector)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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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