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维尔街，坐落于新堡市中心区的一隅，却与这生机勃勃的城市格格不入。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少数族裔和非法移民，靠着裁缝和洗衣维持生计。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中心区廉价劳工的聚集地，也悄然滋生出不少灰色产业。
何因正走在萨维尔街中。萨维尔街上的门牌上早已满是污垢，数字模糊不清，她绕了几圈也没找到那传说中的“三号”。反倒是她干净时髦的打扮，吸引了一群流浪汉不怀好意的打量。
“请问……”何因拦住一位抱着布料的女士，看起来像是哪家裁缝店的学徒：“萨维尔街三号怎么走？”
那人听罢，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又是个神经病，来找那四不像乐队的。”
她打量了一下何因，接着说：“小姑娘，我看你像是个体面人，听姐姐一句劝，离那些不伦不类的人远点。”
何因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中，码头工人合唱团因为他们特立独行的风格一直不受人待见。她心中早有准备，自然也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坚定地望着对方，等她指路。
那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那帮人快十年了还没混出个名堂，我看你跟他们一样倔。”说着，她在一堆布料中腾出只手，指向街道的另一边：“从这往前数第四户，那栋红砖房就是了。”
“谢谢！”何因道谢后，满怀期待地走了过去。
她在那扇刷着黑漆的门前站定，抬头望向这座三层高的红砖房。红砖房嵌在一排老旧的民居中，窗户被木板钉死，门上的黑漆斑驳脱落，看上去宛如一幢荒废已久的房子。
“这原来就是那张传奇专辑的诞生地。”何因不由得感叹。
这里的人一定不会料到，在这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的乐队，有朝一日将会成为整个音乐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名字之一。她按耐住心中的兴奋，深吸一口气，按响了脏兮兮的门铃。
没人应门。
何因抬手又按了一次，良久之后，门被猛然拉开。门后站着一个满脸怒意的青年，他留着一头棕褐色长卷发，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是比利！何因一眼就认出了他。可还没等她开口，屋内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落在地。
比利扭头冲屋里怒吼：“不想干就给老子滚蛋！带着你那死婆娘一起滚！”
何因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比利这时才注意到她，问道：“你谁啊，找错门了吧？”
何因刚想把那张提前准备好的招聘广告递上，就见从屋中气冲冲地走出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衬衫和格子呢外套，活像个大学教授。
这是夏尔。
夏尔走到门口，狠狠推了比利一把：“我早就受够你这过家家似的破乐队了。”说罢，他拽过玄关上挂着的黑色礼帽，朝屋里喊道：“伊娃，走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急匆匆跑了出来，夏尔拉着伊娃就往外走，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前目瞪口呆的何因。
走到门口时，夏尔将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都吐了出来：“我告诉你，比利·汤普森！你看看现在大火的乐队，有哪个起你这不伦不类的名字？你再听听哪个乐队的歌词写成你这样？还什么易经，我呸，你引经据典给谁听啊？还有当时那个死胖子，要不是他一直拖着我们，我们的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吗？
夏尔的吼声引得街上来往的行人频频侧目，他对此视若无睹，声音拔得更高了：“我告诉你，老子不陪你玩了！”
说罢，他气冲冲地走下了台阶。只留下脸色铁青的比利，和瞠目结舌的何因。
比利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关门。何因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门：“比利，我是来找你的。”
比利关门的手停住了，困惑地望向何因：“找我？”
何因赶忙抖开手中的广告，指着那上面的标题说：“我是来应聘这个助理的！”
比利认出了那张广告，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鼓手都没了，要这助理有什么用？”
何因见状，急忙追了上去：“我听过你们的每一张专辑！你们是非常厉害的乐队，我非常期待能和你们一起工作。”
“上一个助理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跑了？”
何因低头看了一眼身边乱糟糟的接待台，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连忙说：“我不会的！我相信你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上一份工作就是做前台接待，要不你先试用我一阵？我保证不让你失望。”
“哟，来应聘助理的？”话音刚落，那扇掉漆的黑色大门被再次推开，何因循声望去，留着标志性八字胡的汤米正从门外进来。
“雾轮对我们的小样挺满意。”汤米扬了扬手中的磁带盘，对比利说：“他们同意发我们的下一张专辑。”
雾轮唱片，在当时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厂牌。何因记得清楚，在《终曲》专辑大卖后，这家唱片公司一夜间爆红，人们纷纷说他们慧眼识珠，发现了码头工人合唱团这样一支传奇乐队。
“你要来应聘我们的助理？”汤米望着何因问道。还没等何因答复，他又紧接着对比利说：“老兄，我们的确缺个助理，你不能把我当免费劳动力用啊。等以后正式录音了，大大小小的事我一人哪能忙得过来？”
说着，他冲何因悄悄使了个眼色。何因立刻心领神会，赶忙跑到那张杂乱的接待桌前，麻利地收拾起文件和杂物。
比利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声音低落：“夏尔走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走了？”汤米一愣，“我就出去这一会功夫，他上哪去了？”
“跟他那小女朋友去切斯特了，”比利颓废地靠在墙边，语气中满是失望：“说是切斯特的大公司愿意给他出单人专辑，还能让他上电台表演。”
何因听到这话，正在收拾桌面的手顿住了。夏尔的女友伊娃，的确是来自切斯特的乐队经纪人。但她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中，伊娃和夏尔相识于乐队解散后的夏天，那时，事业屡屡碰壁的夏尔前往梵多散心，与同样来自南部湾的伊娃一见钟情，并在她的推荐下前往了切斯特发展。但是，在现在的历史中，伊娃提前了半年出现，并在乐队尚未解散时就挖走了夏尔。想到这，何因不禁对伊娃这个人心生疑惑。她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继续留意两人的对话。
“夏尔那人就是眼高手低，觉得自己最有本事，留在我们这就是埋没了他。”汤米说着，拍了拍比利的肩膀，安慰道：“等他出去转一圈，发现自己的水平也就不过如此，认清了现实，他自然也就知道回来了。”
比利拨开汤米的手，语气仍旧低落：“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比我们都强。”
汤米闻言，呸了一声：“那些都是跟风的玩意儿，噱头你懂吗？这哪是搞摇滚该有的。你别管他，咱们照常干，夏尔又不是第一次闹脾气了，听我的，过两天他保准回来。”说着，他看向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何因：“眼下我们得把这乐队维持住，你看这姑娘，干活多利索。”
比利闻言，望着正在前台忙活的何因，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后，才问道：“刚才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何因！”她立刻站直身子答道，语气中难掩激动。
比利点点头：“那你先干着吧，干多久不知道，说不定我们这乐队明天就解散了。”
“不会的！”何因连忙说：“你们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乐队！”
“哟，还挺会说话。”汤米调侃道，然后推着比利进到了里屋的录音室。不一会，一阵富有张力的吉他声传了出来，那正是比利和汤米在防空洞首次登台时演奏的《乡下小子》。而这首歌，最终也会收录到《终曲》中，作为他们对十年的摇滚旅程的最后致敬。
何因将那桌面上散乱的文件按照内容与日期整理出来，又将桌子擦了一遍。她在整理的过程中，也悄悄将文件翻了个遍，可没有一份是与那威胁信相关的。
“看来那信还没有送到。”
可何因转念一想，那封信的有无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照现在这架势看，码头工人合唱团已经处在了解体的边缘。何因又想到了那提前出现的伊娃，虽然汤米信誓旦旦地说，夏尔一定会回来，可何因知道，如果现在的伊娃与原本历史中的伊娃一样，那夏尔最终会选择留在切斯特。
何因不相信一个本该出现在梵多的、在切斯特小有名气的经纪人，会千里迢迢地跑到新堡市找到名不见经传的夏尔。提前出现的伊娃，难道也是第二共和国的安排？何因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疑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利与汤米一整天都没再从录音室里出来，自然也就没人给何因布置任务。何因虽然是乐队的粉丝，但她从未做过乐队助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工作。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接待台后，盯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发呆。忽然，她觉得此时的景象似乎似曾相识，去海事博物馆报道的第一天，不也是这样？
“我怎么到哪都是做前台，”何因暗暗吐槽，“也不知道谢泽那督察做得怎么样，会不会也这样无聊。”
萨维尔街在现实中位于英国伦敦，以高级定制的服装店而闻名，电影王牌特工中裁缝店的取景地就是在这里。萨维尔街三号是披头士在录制Get Back专辑时的工作室之一，同时也是他们最后一次演出——天台演出(the rooftop performance)的地点。
本文仅采用了这个名称，其余内容为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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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萨维尔街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