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安德鲁巷的鱼市渐渐散去,鱼贩们收拾好摊位,三三两两的往家走去。人群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落单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紧捏着口袋,停在了一户民居前,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那男人微微侧身,让年轻人进了屋。屋中除了那男人外,还有一对鱼贩打扮的夫妻,看着是刚下市回来。年轻人看着那对夫妻,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像是走错了门,抬腿便要离开。
“威廉。”开门的男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吉米和丽齐已经知道了。”
威廉疑惑地看向那对夫妻。被称作吉米的男人点了点头,说:“亚瑟这几年帮衬了我们很多,你想你哥哥,也是人之常情。这马上就要走了,不和他吃顿饭,心里能安生?”
坐在一旁的丽齐笑着接道:“是啊,兄弟之间的情分嘛,我跟自家小妹也是这样。再说了,亚瑟可是我们孩子的教父,大家早就是一家人了。”
威廉这才理清,珍妮让自己送给教皇的密信,除了若昂和她本人,恐怕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眼前的两人只当他是临行前想见亚瑟一面,并未起疑。想到这,他紧捏着口袋的手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他往桌边一坐,翘起二郎腿调侃道:“哎,老哥,你都成教父了啊?感觉如何?”
亚瑟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跟你小时候捉弄我差不多。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吉米和丽齐看着这嬉笑的兄弟俩,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地起身走向厨房,为那象征着团圆的大餐做准备。
何因觉得自己像被拖进了一场的噩梦。梦里,她坐上了回国的飞机,窗外本是晴空,可下一瞬,飞机却一头扎进了风暴中。机身剧烈的摇晃,像是要挣脱风暴的束缚。飞机忽然裂了一道大口子,何因感觉自己从高空坠落,掉在了长满苔藓的石堆上,她身下被硌的生疼,身上又黏又腻。手边似乎有块毯子,她下意识想拉过来盖住自己,只听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毯子带着滚落了下来,像是一桌的残羹被掀翻,溅出**的气息。
“何因!”
何因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糟了,闯祸了!一定是掀翻了餐桌!”慌乱间,她手不停地摸索这想要站起身。她感觉自己手中好像抓到了一块骨头,那八成是刚刚从餐桌上滚下来的,但是却一点也不油腻。何因觉得奇怪,把那骨头凑到眼前。眼前虽一片漆黑,但却能隐隐看到那骨头的轮廓——那并非是什么残羹剩饭,而是一块人的腿骨!何因以自己的考古学一等学士学位发誓,绝不会认错!
瞬间,飞机、餐桌、毯子,如同被烧坏的胶卷,轰然消散。四周化作一片密不透光的漆黑,而何因,正躺在这黑暗中。恐惧在大脑中炸开,她慌忙想要站起身,脚下却踩到了一个圆滑的东西,那东西借力弹开,掉在何因身上,她壮着胆子摸索过去,指尖碰到一缕干硬的毛发。
何因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抽空了血液一般,浑身发麻。她也不管自己身下都是些什么了,逃命似地爬了起来。恐惧像是一只大手,攫住了她的咽喉。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尖叫,可当她反应过来时,喉咙中已经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崩溃地叫喊。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捂住她的嘴。她拼命拍打,却听见耳边传来谢泽的声音:“别出声。”谢泽低声说道,何因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那杀手也在这。”
何因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大脑一片嗡鸣,已经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判断,可她还是条件反射般将手伸向裙底,抽出了那把匕首。她隐约看到前方有个身影撑着地缓缓地站了起来,脚踩在地面上咯吱作响,令何因感到一阵反胃。
“咯吱——咯吱——”脚步声不紧不慢,那杀手显然已经察觉到他们,朝着他们一步步逼近。何因感觉谢泽挡在了自己身前,她毫不犹豫地将那匕首塞到了他手中。
那冰凉的金属让谢泽的手瞬间一缩,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握紧匕首,侧过头低声说:“一会找个角落躲起来,别出声。”
“一会儿?”何因脑中一片空白,对这个含糊的时间没有任何概念。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只见下一秒,谢泽如出鞘的利刃般向那杀手冲去,何因下意识地闪身,将自己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中。再抬头看时,谢泽与杀手已经化为了两团纠缠在一起的阴影。
谢泽借着黑暗的掩护虚晃一招,将匕首刺出,直奔杀手的要害。然而那杀手仿佛能看破这黑暗一般,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攻击。他一直未出手,只是游刃有余地闪躲,仿佛将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忽然,他出拳猛地击向谢泽身侧,谢泽举臂格挡,却被对方反扭住手腕。谢泽侧身蓄力想要顺势踢开那杀手,可那杀手似乎早已清楚他的一招一式,趁他转移重心时发力,将谢泽扑倒在地。
“哗啦——”谢泽被摔进一地的骸骨里,匕首也不知被甩到了何处。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杀手已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剧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谢泽意识到,这杀手如同疯魔一般只想要了他的命。而他曾和这样的人交过手,那人也有非同寻常的夜视能力。
“你不是……第四小队的人……”谢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杀手没有回应,只是更加用力,指甲深深嵌进谢泽的皮肉。
谢泽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如雷,他咬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腿重重击向杀手的腹部。借着对方泄力的瞬间,翻身反制住了杀手,然后从地上摸到一截断裂的骨头,狠命刺向对方。
那杀手身体一僵,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目光落在谢泽身上,艰难地地吐出最后的声音:“你……终会明白……你走上了一条……错的路……到那时……你……会和我一样……”
谢泽跌坐在一旁,喘着粗气,他隐隐感觉这杀手仿佛已经认识了他许久,即便这杀手今日被他了结在此,但这一切似乎并没有结束。
安德鲁巷中,威廉始终等不到前来赴约的若昂和珍妮,他不耐烦地敲着桌沿,抱怨道:“他们两个该不会忘了吧?我去找找。”
“等等。”亚瑟叫住他,说道:“宵禁快到了,平民不能独身一人在街上走动,我跟你一起去。”
就在他要起身时,一旁的吉米拦住了他:“你现在的身份,跟威廉一起去领主宅邸不太合适。我同他去,就说是为了感谢若昂帮忙重建鱼市。”
亚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觉得不无道理。于是,吉米同威廉便离开了。
刚走出安德鲁巷,威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发现那装着信封的口袋不见了。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一旁的吉米见此情形,问道:“怎么了?”
威廉记起,那口袋方才被他顺手放到了桌子上。他心里掂量着:但反正一会就回来,亚瑟又不会翻自己的东西……“没什么,”威廉答道,“我们走吧。”
密室中,何因与谢泽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何因现在已经顾不上去研究地上到底都是什么了,她权当脚下是一片考古发掘现场,因为只有克服心中的恐惧,才能让自己免于落得被后来人踩在脚下的结局。但即便如此,在感觉自己踩到些什么时,她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抱歉,失敬了。”
谢泽伸手探向石板一侧的岩壁,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攀登的落脚点,可四周光滑无比,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将手伸向高处,仿佛这样就能推开那遥不可及的石板。谢泽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刚发现这密室时,他看到的那只手。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无端的想法,或许自己也会被埋藏在这密室中,就像那杀手临死前说的,终有一天,自己会落得与他一样的下场。
何因的声音打破了黑暗中的沉寂:“所以,你当时是看到了这里的景象,才着急离开?”
谢泽将那杀手的话暂且搁置,神色如常地答道:“这都是麦肯锡的反对者,是他心中最黑暗的部分,所以麦肯锡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秘密,包括那个告密的杀手。”
何因想了想,说:“那现在威廉拿到情报,估计都准备走了。我们赶紧用吊坠离开这鬼地方吧。”
谢泽沉默了良久,像是不知如何作答,最终,他还是缓缓说道:“……抱歉。吊坠,还在我房间里。”
何因瞬间又气又急,她觉得谢泽一向稳妥,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失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说道:“那领主以为我们死了,那我们的东西……”
“我现在还顶着若昂的脸。只要这个伪装还在,说明吊坠一定还在宅邸的范围内。”谢泽抬起头,望向头顶的一片漆黑,说道:“我们只要找到出去的办法,就能离开——”
谢泽的话被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光亮从上方骤然射下,许久处于黑暗中的两人下意识别过头去。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那束光尽头,威廉正咧着嘴冲他们笑。
“怎么样?威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快谢谢小爵我!”
话音未落,一把梯子顺着洞口放下,那是书柜旁的梯子,完全打开后的长度正好与这密室等高。两人爬出密室,何因便问道:“你怎么还在凯尔斯?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威廉掏出怀表,指着上面的时间说:“这不还早着呢嘛。我还以为你们把赴宴的事忘了,就过来找,结果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领主也不在。我就想,你俩既然能给我情报,就说明一定在暗中调查着什么。”
说到这里,威廉学着何因平常的神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书中自有黄金屋——”威廉说罢,冲何因眨了眨眼,然后接着说:“我把靠东墙的这几间屋子翻了个遍,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眼就看出这壁炉不对劲,这么冷的天,谁家壁炉里干干净净,连点木柴都没有啊。”
“你小子还挺聪明。”何因作势推了威廉一把,说:“赶紧走吧。”
何因推开房门,却见门口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顿时被吓了一跳。
“各位,这是吉米。”威廉解释道,“他孩子是我哥的教子。”说罢,他望向身旁的两人,似乎在等着他们发问。
可谢泽此时并无心关注威廉的家务事,他先一步折回自己的房间,抓起椅子上的马甲一摸,那吊坠果然在里面。他将马甲披上,匆匆下楼几人会合。他们刚踏入正厅,那通向院子的大门忽然“咣”地一声关上。威廉率先反映了过来,迅速将几人挡在身后,短刀出鞘,警觉地看向四周。
“好啊!”麦肯锡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众人立刻回头,威廉几乎是本能地冲到最前,短刀直指那声音传出的方向。
猩红色的隔帘被缓缓拨开,麦肯锡走出帘幕后,神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几人。
“二位的身手,果然不容小觑。”他神色如常,声音中却透着冷意,“看来,那厨子已经永远留在石板下了。不过也好,他今日既然能向我告密,明日就必然能将我的秘密告诉别人。”
“至于你们,”麦肯锡扫视着眼前神情戒备的几人,说道:“一个石匠,一个贵族养女,一个侍卫,而你——”麦肯锡的视线落在最后方,“亚瑟,是住在你家吧?安德鲁巷的鱼贩,吉米。”他将“吉米”二字咬的格外重,仿佛这样便能把吉米生吞活剥了。那鱼贩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手中握着的剖鱼刀也跟着抖了起来,一下下敲在裤子的金属扣上,发出“当当”的响声。
麦肯锡双手负在身后,在众人面前缓缓踱步,皮靴在地上砸出回响,盖住了剖鱼刀的声音。“你们看看,我都让什么人进了凯尔斯?要治理好一方领地,就容不得任何变数。而最大的变数——”麦肯锡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向众人,声音洪亮如钟:“就是你们!”
大厅中安静的吓人,只剩下麦肯锡的声音在石壁间盘旋,接着,一声叹息传来,麦肯锡神色恢复如常,此刻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个受人爱戴的领主。他怜悯地看向何因:“珍妮……你是多好的姑娘。我多希望你能把凯尔斯当成自己的家,安安心心地留下来。”
说罢,他又望向谢泽:“若昂,你是多有才华的石匠师啊。若你不去戳破这一切,凯尔斯,会比现在更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吉米身上,摇了摇头:“安德鲁巷……多好的地方。我记得那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话音刚落,麦肯锡猛然仰头,歇斯底里地吼叫道:“可是这一切!都被你们毁了!都是因为你们!”
麦肯锡的嘶吼声还未散去,下一秒,那发疯般的神情在他脸上瞬间消失,他又低声叹息道:“我本想让你们在幻觉中沉眠,可你们偏要选择,死在刀山火海之下。”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像是做出了什么不得已的决定一样,命令道:“杀了他们。”接着,他转身退回到了帘幕后。而宅邸内的侍卫霎时间如潮水般涌向众人。
“顶住!”威廉朝众人喊道,手起刀落,溅起一片猩红。谢泽将连弩抛给何因,自己迅速拾起落在地上的长矛,紧随威廉,一同迎击。吉米手握剖鱼刀,将那逼近的守卫想象成案板上的大鱼,闭着眼一刀刺去。几人腹背受敌,纵使有再高深的本领,此时也只能勉强应对。
兵刃的撞击夹着嘶吼声,在一片混乱中涌入何因的耳朵,她躲在角落中射出了最后一只弩箭,却被迎面而来侍卫挥剑斩落,寒光一闪,那利剑正冲自己而来,何因毫无招架之力,绝望地闭上眼,就在这时,威廉猛地从旁跃出,一刀劈下,那侍卫应声倒地。
威廉挥刀连连逼退想要进前的侍卫,抬眼扫向四周,却发现那些侍卫势头正旺,而他们这一行人却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威廉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是你从小的志向,现在就要实现了。”随即,他向众人吼道:“撤到大门口!快!”他将一把不知从哪个侍卫手中夺来的剑塞到何因手里,几人合力杀出一条血路,退到大门前,却发现石锁已经卡在了大门的两边。何因与吉米在掩护下,使出了全力,却怎么也挪不动那两块巨石。威廉见此情形,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众人身前,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说道:“告诉我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着,他猛地转身,用力将大门掰出一条缝隙。威廉将最后的力气都灌进手臂,狠狠一推,那扇木门竟从石锁处断裂,生生被威廉掰出了一道缺口。
“跑!”他将几人推出门外,用身体抵着大门,拦住了想要追出去的侍卫,鲜血顺着他的衣摆流下,宛如一件赤红的披风。
威廉望着众人远去,恍惚间看到若昂和珍妮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声音在身后的混沌中,微弱地如同自言自语:“小爵我这侍卫......当得可还算称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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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贝奥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