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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善恶的漩涡

威廉昨晚睡了个好觉,那厨子的呼噜终于不再打得震天响了。与之相反,何因彻夜未眠。她神情恍惚地走进大厅,才发现今日的早餐换了样式,不再是连日来的蔬菜糊,而是一大碗煮菜。按理说,这菜更和她胃口,本该大快朵颐,可想到今日要潜入密道,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着,没吃几口便离开了大厅。

谢泽在窗边静静地等着,直到看见麦肯锡带着随从走出院门,才转身敲了何因的房门。两人用吊坠伪装成早晨洒扫的侍从,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推开了东侧房间的门。那是麦肯锡的卧室,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熏香气扑面而来,两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房间比预想中宽敞,晨光从大窗倾泻而下,将院落尽收眼底。另一侧整面墙被通天的书柜占据,书柜旁还支着把梯子,梯子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有人使用。

他们几乎把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地板、柜架,甚至窗沿和床榻下方,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两人迅速做出打扫房间的样子,何因提着抹布低头擦拭桌面,谢泽蹲在壁炉前,假意清理炉灰。但谢泽意识到,这壁炉里面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是从未真正使用过。

隔壁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门外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谢泽屏气凝神听了一阵,待走廊陷入寂静后,才压低声音对何因说:“过来看看这个壁炉。”

两人轻手轻脚地将壁炉中的木柴搬开,露出下面平整的石板。何因低声道:“这楼东侧的其他房间都没有壁炉,为何只有麦肯锡的卧室有?”说着,她下意识伸手去碰,却被谢泽拦下。他先一步将手探进壁炉,可一圈摸下来,石板平整得出奇,似乎没有任何机关。他冲何因摇了摇头,两人准备离开。正当何因撑着壁炉边缘想要起身时,不知是按下了哪一块石砖,那石板咣地一声向下弹开,一个漆黑的洞露了出来。

何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谢泽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地洞,抬手从壁炉架上取下一盏煤油灯点燃。那洞深得看不见底,洞内四壁光滑,好像根本不打算让洞中的人上来。谢泽整个人几乎伏在壁炉里,手臂伸到极限,试图让火光探得更深一些。就在微弱的光亮晃入洞穴深处的刹那,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火光之中。惨白的指骨上搭着干枯的皮肤,手指僵硬地蜷曲着,似乎想要抓住从洞外照入的微光。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闪,谢泽迅速从壁炉中钻了出来。他立刻将油灯熄灭放回原处,随即抬手在壁炉边缘飞快地摸索,找到何因刚才碰到的石砖按下,石板合上,将黑暗与光明重新分隔开。

何因站在壁炉外,对洞中的情况全然不知,问道:“下面是档案室吗?”

谢泽没有回答,神情严峻地拉起她就向门外走去。两人确认房间中的摆设已恢复原状,迅速掩上门离开了三楼。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片刻后,另一扇门缓缓打开。一个厨师打扮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目送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也轻轻推开了麦肯锡卧室的门。

谢泽一路沉默,几乎是拽着何因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谢泽径直走到那张被图纸和旧文件堆满的桌子前,动作急切地翻找着什么。

“那石板下面……到底是什么?”何因忍不住开口。

谢泽的目光从纸堆中抬起,严肃地说:“你不需要知道。”

“可那情报——”

“我这几天对凯尔斯城的布局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谢泽语气坚决干脆地打断她,“我可以画一份假的,只要能逼麦肯锡在山顶修防御台,就能把时间线拉回正轨。”

谢泽抽出一张图纸,说:“我今天就把布防图画好,然后我们就离开。”

“可就算要走,也得把图交给威廉,让他平安离开凯尔斯吧?不然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但威廉会有危险,我们之前的努力也全都白费了。”

谢泽望向手中的图纸,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那图纸一画好,就让威廉立刻动身。你现在去找那主教的眼线,告诉他这件事。”

“明白。”何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却被谢泽的声音叫住。

“在我们离开之前,别靠近东墙。做好珍妮的角色,其他的不用问。”

何因答应了下来,可她心中依旧困惑,那石板下,到底是什么?

何因走后,谢泽坐在桌前,提笔欲在纸上勾勒出地图,却发现脑中一片乱麻。石板下那只向上伸出的手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谢泽在心底默默道:“那片黑暗中埋着的,恐怕正是那些曾对麦肯锡提出异议的人。凯尔斯的常年的寒气能延缓腐坏,而那股刺鼻的熏香,原来并不是装饰,而是遮掩。”

“麦肯锡……”谢泽低声喃喃,像在对着什么人发问:“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每天守着那密室入眠?”

一滴墨突然从笔尖落下,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他抽出另一张纸,重新描绘出布防图的轮廓。

“主教、麦肯锡、情报、暗室……”他的思绪在纸上游走,笔下盘根错节的街道犹如一条条线索,最后都指向了那座山顶。“这一次的回溯,从头到尾都围着她展开。何因果然就是’那个人’。”想到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和谜团重重的凯尔斯,谢泽在那山顶上重重地画了个圈,“等情报送出后,至少要先让她离开。”

当一张纵横交错的凯尔斯地图跃然纸上时,谢泽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太阳早已西沉。一阵敲门声响起,他迅速将地图混在桌上其他旧图纸中,才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何因。她一进来便反手将门合上,悄声说:“那人答应让威廉去送情报,不过最快也要到明晚才能动身。”

“明晚?”谢泽皱着眉问。

何因点点头:“他说安排威廉出城需要时间。”

谢泽沉默片刻问道:“威廉现在在哪?”

“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了他,就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把这事跟他讲了一遍,他果然没多问就答应了。”

谢泽松了口气,现在看来,一切还算顺利,这总归是个好消息。

“威廉还说,在离开之前想和亚瑟吃顿饭。他说下次再见,不知道会是多久之后。他还想请我们一同去。”

谢泽应下了邀请,心中却想,这或许是暂时远离麦肯锡和这宅邸的好机会。

“那我去告诉威廉。”何因转身欲走。

“等一下。”谢泽叫住她,从桌上取出那张地图,装进厚实的信封里递到她手中,“让威廉妥善保管,切记不要打开。”

何因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何因走后,谢泽坐回到桌边,他望着外面的夜色出了神:麦肯锡的确为凯尔斯城付出了许多,才得以让这沿海渔村迅速发展成北部湾颇具规模的城市。可那密室里的一条条人命,也的确出自麦肯锡之手。谢泽缓缓吐出一口气,麦肯锡的样貌在脑海中逐渐和另一个人重合,“……大哥。”谢泽低声喃喃,“你当年,也同麦肯锡一样吗?”

夜色在房间中弥漫,一个穿着太常寺官服的人,提着灯笼朝谢泽缓缓走来。那人开口问道:“你觉得,麦肯锡和我一样吗?”

谢泽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故人。

“那你觉得,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吗?”那人又问,脚步一点点逼近。

“谢二!”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神色也愈加激狂:“没有我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你现在会在哪?”

那人手中的灯笼不知何时变成了攥成一卷的书,书脊在他掌中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咚咚”的闷响。谢泽感觉那书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书封面上写着《沙州佛窟礼制考》。咚咚声不停地逼近,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在他的额头上。就在书影落下的瞬间,谢泽猛地睁开眼,心跳的飞快。他发现依旧坐在凯尔斯的桌前,而窗外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咚咚。”

那声音没有消失,却变得真实。谢泽这才意识到,那是门外的敲门声。他抬起手拍了拍被压麻的胳膊,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神情恭谨的侍从:“大人,领主请您过去。”

谢泽瞬间警觉,眼底的困意一扫而空,问道:“什么事?”

侍从笑着答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是安德鲁巷鱼市的。”

谢泽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我现在只穿了衬衣,不如让我换一身行头?”

“不必了。”侍从仍旧恭敬,却不容拒绝,“领主说只是几句话的事。”说着,便抬手引路。

谢泽无奈只得跟上,临出门前,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马甲,想要伸手去取。

“大人,这边走。”那侍从仍站在身旁。谢泽只好回身关上门,同侍从离开。

侍从一路将他带上三楼,却并未在楼梯口的上厅停下,而是径直朝东侧走去。谢泽顿时感觉大事不妙,停住了脚步对那侍从说:“我突然想起图纸还留在桌上,得回去取。”

那侍从的手稳稳按在他肩头,动作看似恭敬,却不容拒绝:“领主大人说,只要人去就好。”随即,他在谢泽耳边轻声说:“珍妮小姐也在等。”

谢泽还未开口,侍从已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推着他向东侧尽头的卧室走去。侍从敲门进入,说道:“大人,人带到了。”随后退身关上厚重的门扉。

谢泽的视线迅速扫过房内:何因正低着头,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麦肯锡和一个厨师打扮的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

麦肯锡缓缓转身,他逆着光,容貌模糊在一片阴影中,他缓缓开口道:“人都已经到齐了。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谢泽早在迈进房间前,就已经猜到了如今的情形,他没有回答麦肯锡,而是在飞速地思考应对之策。

“这人,”麦肯锡抬手指向一旁的厨师,语气不急不缓,“昨日被派来往各个房间添柴,恰巧看见你们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我的卧室。”

谢泽心中一紧,他们明明用吊坠换成了侍从的模样,怎会被认出来?

就在这时,那厨师转过了身,向旁边侧了一步,阳光和阴影一时间都在他脸的上消散,那杀手熟悉而冰冷的面容,撕开重重伪装露了出来。

走廊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侍卫已经在门外列阵排开。谢泽心底一沉,知道此刻正面反抗已毫无意义。但此时麦肯锡手中只有那杀手的一面之词,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镇定,恭敬地弯腰行礼:“领主大人,我昨日一直在房中。”

麦肯锡的目光缓缓移向角落:“那珍妮小姐,你呢?”

“我……也一直在房间。”

“哦?”麦肯锡微微一笑,“两人都在房中?珍妮小姐昨日没有去东墙下看书?”

何因心跳如鼓,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麦肯锡的掌控之中。

麦肯锡转过身,一步步朝壁炉走去。就在他将要靠近时,谢泽猛然开口:“领主大人,实不相瞒,我与珍妮小姐在达勒姆时与主教结了仇怨,那厨子正是主教派来的。”

麦肯锡目光在谢泽和杀手之间游移:“那为何我又听说,你们在暗中替主教收集情报?”

谢泽心一横,赌那麦肯锡并不知道情报的下落,冷静坚定地回答:“领主大人,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您尽可以查证。”

短暂的沉默后,麦肯锡忽然笑了起来:“你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为凯尔斯做了不少贡献,可无论如何,我能感觉到,你不属于我。”

他说着,缓缓走向壁炉,手掌按在那块不起眼的石砖上,石板向下打开,上面的木柴骤然落入了漆黑一片的深渊。

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望向了那无底的黑洞。麦肯锡的声音在寂静里缓缓响起:“你们昨日,一定发现这密室了吧?”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做出什么迫不得已的决定:“无论发现与否,我从不留可疑之人,这便是你们最后的归宿了。”

谢泽心感大事不妙,立刻转身,试图冲向门外,然而脚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住,力气全被抽空,甚至连抬步都变得迟缓。余光中,他看见何因的脸在被无限地拉长,整个房间开始旋转,墙壁缓缓倾斜,天花板和地面连成一条线,整个房间被扭成了一股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正是壁炉下那黑洞洞的密室。黑暗从洞口蔓延开来,仿佛要将所有的色彩吞噬掉。

麦肯锡的声音从漩涡中一层层地传来:“……过来吧……这里……才是你们的归宿……”

谢泽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你这……房间……到底……”

“哈哈——”麦肯锡的笑声在扭曲的空气中炸开,“这房间的熏香久吸便会陷入梦魇……若未提前准备,你们终究只能坠入地狱!”

那漆黑的洞口,犹如活物张开的嘴,要将身处漩涡中的众人一步步吸进去。谢泽感觉周遭的环境被打散又重组,麦肯锡的脸扭曲在一片混沌中,变成了梦中那太常博士的身影。那人的身影格外的清晰,青色的官服在一片混沌中摇曳。他左手攥书,右手持笔,好像在记录着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隔着一片风沙传来:弟犹太恻隐。若非为助他人,今已远遁。失我之后,尔自此卷诸多变数,将以何笔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