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被扔进地牢后,便再没见到过任何守卫。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头昏脑涨,脑中混沌一片,却仍在勉强思索逃出生天的办法。他反复在脑海中推演,才发现几乎所有可能都建立在与守卫接触的基础上,而现在,他被隔绝于黑暗之间,全无任何机会。
他闭上眼,想到何因。让她去找佑衡,是因为自己清楚,佑衡一定会知道怎样送她离开这个时间点。他与佑衡在遥远的过去曾立下誓言,若有一人陷入险境,另一人绝不可回头营救,一切以完成使命为重。谢泽苦笑了一下,心中默念:“你可别回头啊。”
就在这时,铁门传来一声闷响,谢泽猛地睁眼,伸手摸向吊坠,准备复制来人容貌以作脱身之计。但来人举动却出乎他意料。
那守卫低着头,态度恭敬,悄声说:“提图斯小姐在外头等您。”
谢泽观察着守卫的表情,却判断不出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又一场圈套,但眼下,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默默跟着守卫穿过走廊,行至半路时,谢泽瞥见前方又有一名守卫押着个浑身是血的犯人迎面走来。那个犯人看上去比他刚被丢进地牢时惨太多,活脱脱一副明日就要上断头台的死囚样。守卫将那囚犯拖进谢泽刚刚离开的那间囚室,“咣”一声关上门。
谢泽驻足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人是替他坐牢的。准确说,是顶替他上绞刑架的。
谢泽的判断,在他被从北侧外墙那扇隐蔽的暗门带出时,得到了证实。而何因也正如他所料,正裹着斗篷蹲坐在墙根下。
何因见到他,连忙起身跑来。守卫冲何因微微点头,便快步离去,消失在城堡西侧。
谢泽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何因见状想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挡住。他没有用力,却也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你跟主教做了什么交易?”
何因没料到,他已猜到了自己的举动,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谢泽上前一步,接着问到:“主教最会算计。他早就想找个借口除掉佑衡,而我,只是那个借口。”他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中透露着紧张:“是佑衡做了什么?”
“佑衡给了我一张羊皮卷……”何因小声答道,接着,她将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谢泽听完,脸色沉了下去,“佑衡简直胡闹。我让你去找他,就是代表我已经放弃任务。他应该立刻安排你回归原本的时间线。届时我也会同步回去,皆大欢喜。”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们有很多更安全的选择,可他却偏偏让你走上了最危险的一条。”
“可是——”何因反驳道,“那个杀手是第二共和国的人,如果我们再次回溯,你敢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又会有多少人因我们而死?”
谢泽看向何因,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是第二共和国的人?”
何因将那枚弹壳取出,递到他面前。“因为它一定不属于这个时代。”
谢泽接过弹壳,借着城堡外墙火把昏黄的光,仔细地端详着,在弹壳底部的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FAIV
他看到这串编码时,神色骤变:“Fate Killer,编号为四……”
“这上面写了什么?”何因见谢泽神情凝重,便凑上前小声问道。
谢泽将那枚子弹壳收好,神情严肃地说:“那杀手来自第二共和国的秘密行动组,第四小队。也是最危险、最精锐的一队。他们从不失败,因为他们不达目的誓不收手。”
“所以,何因,”谢泽望向何因,火光在他的脸上浮动,映照出他那认真面孔下所隐藏的担忧:“你不能成为珍妮前往凯尔斯,这太危险了,他们会杀掉所有前往凯尔斯的‘珍妮’。”
“可对我们来说,这正是个机会!”何因反驳道:“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主教又草草安排了一个’珍妮’去凯尔斯。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提前布局应对。”
谢泽长叹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你还是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他看向眼前这个固执却勇敢的女孩,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沉思片刻,他说到:“好,那我们这几日就一起行动。一旦察觉任何异常,不管情势如何,立刻回到现代。”
何因点点头,算是勉强答应了。
两人借着月色向城堡外走去,他们刚踏上通往外面的石桥,便见前方桥中央立着一道人影,正望向漆黑一片的外城,白袍在月光下如雪般泛着冷光。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正是主教。
他仿佛早已预料他们会从这里经过:“二位可曾欣赏过我这城堡的夜色?”
谢泽停下脚步,护在何因身前,语气冷淡:“主教大人夜游兴致倒不小。”
主教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说道:“二位别这么大敌意,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如今的身份……毕竟不便露面。我想着,何不干脆在我这小住几日?”
“多谢主教邀请,我与家妹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凯尔斯。”
主教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看向谢泽,问:“我们?您也打算一同前往?”
谢泽轻轻一笑,反问道:“马修和珍妮对外都已‘死去’,若留在达勒姆,难道主教不怕引人侧目?还是说,你另有盘算?”
主教连忙摆手,尴尬地笑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担心您的伤势罢了……”说话间,他目光落在谢泽的肩头,那里的伤口虽然已被粗布草草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
谢泽迎着他的视线,冷冷道:“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便无碍。”
主教讪讪点头:“是是是,那……不如今晚先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再离开?我已命人备好偏厅,若不嫌弃……”
谢泽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望向何因。两人相视一眼,随后点了点头。
“那便叨扰主教一晚。”谢泽答道。
当晚,主教安排二人入住东侧客房。如今何因已顶替珍妮的身份,故而被安置在玛丽曾住过的那间房。屋内摆设并无改变,那张靠窗的椅子还立在那里,仿佛玛丽随时都会坐在上面,同何因聊天。
何因望着那椅子,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这一趟,无论如何,她都要完成任务。如果第四小队真的如谢泽所说,不达目标誓不罢休,那么在自己前往凯尔斯的途中,他们必然会出手。
怕吗?当然怕。何因清楚自己的能力,远不能与那样的对手抗衡。可她更清楚,如果不试图阻止,那就会有更多像玛丽一样的女孩,顶着“珍妮”的名字,被毫无意义地牺牲在这段黑色的历史中。她不是没有退路。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任务被迫中止,回到自己原本的时间中。但如果不尝试,那才是真正的失败,是对玛丽的辜负。
忽然,隔壁谢泽房间里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何因一惊,赶紧走过去敲门:“谢泽?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谢泽才低声应了一句:“没事。”声音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何因不放心,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药草味与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谢泽正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椅子,另一只手死死握着纱布,正往肩膀的伤口上摁。他的上衣已经脱去,肩膀上的伤口被简单地清洗过,脚下是翻倒的酒壶,身旁的小桌上,摆着一把匕首,还有撕碎的布条和烧过的铁钳。
何因下意识别过脸:“抱歉,我……”
谢泽喘着气,重新靠回椅背上,勉强开口:“……吓到你了。”
何因微微转过头,小心地看过去:“你已经取出子弹了吗?”
“……没有。这里的条件太差了,照这个环境取出来……会有感染的风险。”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泛白的唇,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谢泽似乎也没有打算再说话,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还没迈出一步,他在背后忽然低声说:“……何因,谢谢你今天做的一切。还有……对不起,我刚才……没有控制好情绪,我……”
“别道歉,”何因打断了他,“我做的,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站在寂静的走廊中,何因望向挑高天花板上的点点烛光,心中乱成一团。
今天她所做的一切,说到底,只是为了任务,为了朋友,为了能平安回家,这理由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当她站在谢泽面前时,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明明他曾是她的怀疑对象,是那个沉默寡言、总让人摸不清想法的人。可如今,她却因为他甘愿独自去面对主教,赌上一切去谈判。她为何当时不选择跟佑衡……对了,还有佑衡!如果谢泽的本意真是让佑衡送她离开,那佑衡递出羊皮卷的用意又是什么?
何因叹了口气,她觉得有些问题,自己已经无从回答了。她回到自己房间,望向窗边的那张椅子。她所能做的,就只有继续走下去,为了她自己,也为了玛丽。
此时天色尚未放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木匠披着粗呢斗篷,背着装满工具的帆布包,与妻子道别后,离开了家。他经过那位身陷冤案的石匠师的家时,轻叹了口气:“这年头,好人真是难活。”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那漆黑的窗格后隐隐透出一点火光。他心中一喜,想起方才出门前妻子告诉他,那石匠师家的姑娘走时留下了几枚银币,又带走了一把小刀和斗篷。他猜想,那姑娘定是平安无事,回来收拾些有用的东西,不如趁此时将银币还她,如今她孤身一人,往后的路怕是难走。
木匠这样想着,推开了门,门轴老旧,发出一声“吱呀”。这声音惊动了屋内那人,对方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两人的目光相会,木匠猛人发现对方并不是那位姑娘。他以为屋子里遭了贼,悄悄将手伸入背包,从里面摸出一把锋利的刻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走过这条巷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摇曳着,透过窗棂,在屋内那人的脸上一闪而过。而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木匠看清了那张脸,顿时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圣母怜悯……主显神迹!”木匠像是看见神明一般,“大人……您果然是被冤枉的……若您有未竟之愿,小人誓死为您完成!”
屋里那人正是谢泽。他原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回屋收拾些必要的东西,哪知竟被一个天不亮就出门干活的木匠撞了个正着。起初,谢泽收拾好了东西便熄灭了灯,屋里一片漆黑,他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双方僵持了片刻。直到门外一盏油灯经过,那微光映出木匠被磨的发亮的帆布包,谢泽才辨认出对方身份,刚要开口解释,却见那木匠扑通一声跪下,神色激动,将自己当成了神迹。
谢泽觉得顿时一阵头大,荒唐得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干脆将匕首收起,走上前,试探地喊了句:“威尔?”
木匠一愣,谢泽还以为自己叫错了,正要改口,却听那木匠更加激动地说:“果然是主显灵了!这名儿只有我老婆才这么叫!”
谢泽听得心里暗骂一句,猜想这名字估计是何因从他妻子那听来的。他无奈蹲下,视线与木匠平齐,说道:“你抬头看看,我活得好好的。”
木匠听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是是是,大人显灵,小人不敢多看。”
谢泽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解释也没什么作用了:“你今晚看到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相信你。”说罢,便起身准备往外走,可那木匠猛地抱住他的腿,几乎带着哭腔道:“大人显灵的事,小人定守口如瓶!但大人,求您回去后跟天上的主说句好话吧……我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随便打发我去哪儿都行,就算是北部湾,只要跟着个好东家,小人都干!”
“北部湾?”谢泽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你当真肯去北方?”
“肯!肯!”木匠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磕出个窟窿来。
谢泽沉思片刻:将这人留在此处,万一哪天“显灵”一事传出去,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又要节外生枝。倒不如带在身边,更安全稳妥些。
想到这,谢泽对木匠说:“那你跟我走吧。”
“啊?”木匠一愣,脸色顿时煞白,“大人,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要是就这样被您带走见主了,他们可咋办?大人您高抬贵手——”
“这木匠真是越说越离谱,”谢泽心想,然后他将那木匠从地上扶起来,一字一顿地说:“你跟我去凯尔斯。”
“凯……凯尔斯?”木匠点头如捣蒜,“大人去哪,小人便去哪!”
谢泽点了点头:“天亮后在城北门等我,别告诉你妻子太多,就说是外地找了个活计。你若信我,咱们就此同行,报酬自然也不会少。”
木匠闻言,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发颤:“蒙主垂怜……谢大人,大人仁心,小人愿誓死追随!”
就这样,在有人声称于达勒姆南部,亲眼见到了逃跑的“梵多奴仆”的第十一日,一位隐姓埋名的石匠师、一位伯爵的养女,以及一位仿佛亲眼见到神迹的木匠,一同踏上了前往凯尔斯的旅途。若是有心人便会发现,那伯爵的养女,在登上马车前,还不忘向身后的主教递去一个威胁的目光。
终于要讲到凯尔斯了!达勒姆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这几章中提到的达勒姆大教堂和城堡,原型来自于英国杜伦的达勒姆座堂和城堡,这两座建筑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其中,达勒姆座堂是英格兰现存最大,也是保存最完好的诺曼式建筑,它在支撑结构方面的创新,也奠定了日后哥特式建筑的发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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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