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达勒姆没多久,谢泽忽然示意车夫停下。他递给车夫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说道:“这钱你拿着,比你去凯尔斯的佣金多得多。现在回家,什么也别问,也别声张。”
车夫脸上满是疑惑,谢泽见状,问道:“怎么,你真想去那个野蛮不开化的地方?”
这句话好像点醒了车夫,他连忙摆手,“小的不想,小的这就拿钱回家。”说罢,他接过钱袋,深深鞠了一躬,朝达勒姆的方向走去。
车厢内何因看向谢泽:“你是怀疑这车夫是主教安排的人?”
谢泽点了点头:“可能吧,但无论是或不是,我们都不能走主教定的那条路。第四小队若真在暗中盯着,很可能会在途中设伏。”他摊开地图,指向沿海的一条路,说:“我们改走沿海,中途在沃克堡和班波恩堡休整。虽然要多花一天,但没人会料到我们会选择这条海盗频出且海风凶猛的路。
何因听完,又问道:“可现在车夫被你打发走了,谁来驾车?”
何因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才会看到谢泽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只见他伸手拍了拍车窗框,朝外面站着的威尔道:“你可愿意驾车?”
威尔连连点头:“这是小人的荣幸!”说罢,他翻身爬上马车前方的高座。谢泽对他说:“改道沿海,朝沃克堡去。”
“是,大人!”威尔应了一声,扬起鞭子,马车朝北方缓缓驶去。
何因斜靠在车厢上,望着正在驾车的威尔,问谢泽:“所以,他现在还把你当成是冤魂?”
谢泽翻了个白眼:“人家的原话是‘神迹’。”
“好好好,随便你怎么说。也幸亏我拒绝了主教派来的随从,要不你还得再多演几次‘神明显灵’。”
何因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不过,现在就我们三人,我们虽然拒绝了主教给的金银珠宝,也换了原定路线,但谁也不敢保证,沿途没有匪徒,或者第四小队的人。”
谢泽沉默片刻,伸手从斗篷下取出一把匕首,递到她面前。
何因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我落在房里的那把!”
谢泽点点头,说:“我就是为了找它,才撞见了威尔。”
说罢,他又指了指刀柄上镶的一小块红色宝石,“这个按下去,手柄里会发射出银针。”
“没想到啊,它还是个暗器!不过,你就不能直接造个手枪吗?那样我们还能多点底气。”
谢泽瞥了她一眼,揶揄道:“你确定?以现在的条件造得出□□械?”
“行行行,当我没说。”何因收好匕首,重新靠回到车厢一侧。
谢泽想了想,又拿出一个近似于连弩的东西,对何因说:“这个是根据连弩原理改造的,虽然用短箭代替了火药,但准头不比普通火枪差。”
何因看到谢泽还有新玩意,伸手便要去拿,可谢泽的手往回一缩,说:“这是我用的,你有那匕首就够了。”
“爱给不给。”何因小声嘟囔道:“有些人嘴上说不愿去凯尔斯,实际上全都准备好了。”
何因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神情严肃地坐直身子,指了指外面驾车的威尔:“那他呢?如果我们真遇到第四小队,不得不提前回溯,那威尔岂不是很危险?”
“我已经告诉他了,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逃跑。况且,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威尔不值得他们出手。”
何因感叹道:“你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啊!”接着,她话锋一转,“哎,对了,你知道威尔全名叫什么吗?”
谢泽摇了摇头,说:“你要是真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
“别别别!”何因立刻往车厢边缩了缩,“威尔就挺好的,我知道这个就够了。”
外面的威尔似乎听懂了他们的普通话,半侧着身子,向车厢中问道:“二位大人,咱们以后就要一块走了,二位现在身份尊贵,提图斯姑娘如今是珍妮小姐,那马修大人呢?小的该如何称呼?”
谢泽沉思片刻,答道:“那我就叫若昂吧,从波勒度港来的石匠师。”
“好嘞,若昂大人。”威尔在前面爽快地应了一声,又道:“那二位大人改称我为乔治吧,我是二位的追随者。”
何因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也改名字了?”
“二位大人都有了新的身份和名字,小的自然也得换。”威尔,或者说乔治,一本正经地回答。
何因与谢泽相视一笑,拿这活宝毫无办法,就默认了“乔治”这个新称呼。
片刻后,何因又忍不住开口问谢泽:“你刚刚说你叫若昂,Joao?这是个葡语名字吧?不会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吧?是你跟阿方索回溯的时候取的吗?还有,你的姓呢?不会还是瑞文吧?波勒度港……是葡国西边那个港口吧?”
“你要不要数数自己刚才问了多少问题?要是这么想知道,现在就回去问阿方索。”谢泽说着,作势要从怀中取出吊坠。
“算了算了!”何因连忙摆手,“等任务完成,我再去问。”
一行人在前往沃克堡的路上说说笑笑,何因觉得,有了乔治这个“搞笑担当”在,一路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再加上越往北,海岸线就愈发壮阔,原本平缓的沙滩渐渐变成高耸的悬崖,浪花不断拍击在悬崖下的礁岩上,溅起白沫。何因凝视着窗外的风景,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班级曾组织去高地的城堡做田野考察,她坐在火车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可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自己竟会踏上一段如此离奇的旅程。何因还想问问谢泽肩上的伤口,可她每次想开口,却总觉得很别扭,她悄悄看向谢泽,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便把问题咽回了肚子。
太阳逐渐西沉,沃克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这一路何因始终绷紧神经,哪怕只是马车的一次颠簸,都让她不自觉地攥紧匕首。所以当看见沃克堡时,何因不由得松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这沃克堡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何因自言自语道。
一直望向窗外沉思的谢泽,在这时好像听到了何因的话,答道;“这里是帕特斯子爵的世袭领地。他本来有机会坐上如今的切斯特伯爵之位,却被主教坏了事。从那以后,子爵与主教一直不对付,因此,主教的手也伸不到这里来”
“那他既然跟主教不合,又为何会接待我们?”
“帕特斯家族这几年为战争付出了不少,却没捞到任何好处。子爵的大儿子还在一次交战中被俘去凯尔斯做人质。他其实早就盼着南北停战,好让儿子早点回家。”
“这样啊……”何因点了点头,“珍妮是被派去议和的,难怪他们愿意接待我们。”
两人话音刚落,马车已经在沃克堡前停稳。沃克堡是一座建在海边峭壁上的防御型城堡,城堡被高耸的石墙包围,石墙沿海的一侧还装有火炮,晚风吹来,空气中仿佛能闻到海风与火药夹杂的味道。谢泽先一步走下马车,将主教的文书递给了门口的守卫。那守卫仔细查看了一遍,便转身快步进城堡。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胡须的男子从城堡中走出,他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是达勒姆的那老头让你们来的?”话音刚落,他又将几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冷哼一声,“就这阵仗?一男一女加个车夫,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就想去议和?”
谢泽微微欠身,恭敬地答道:“不瞒子爵大人,珍妮小姐临行前……与主教有些言语上的不快,因此才仓促离开。”
“她是那老头的人,能有多大口角。”子爵言辞尖锐地说。
何因灵机一动,走到子爵面前,屈膝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大人,主教在我启程前,竟妄想对我行不轨之举……”说到这里,她假装抬手抹了抹眼角,对子爵哭诉道,“我虽是伯爵的养女,却也不能受此屈辱。”
子爵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厌恶:“那老头果然是个禽兽。”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何因身上,问道:“你是切斯特伯爵的女儿?”
何因垂下头,小声回答:“小女本是被卖与伯爵的……”
子爵叹了口气,声音里少了几分敌意:“唉,算了,是我多问了,我们这一辈的恩怨,不该再落到子女身上。”
说话间,众人已踏入沃克堡的中庭。相比达勒姆城堡的宏伟,眼前的这座城堡虽然只是一个带有塔楼的两层石制建筑,却更具生活气息。子爵吩咐等在中庭的侍从为几人安排住处,随后对何因与谢泽说:“安顿下来后,到大厅来用晚餐吧。”
侍从领着他们穿过石质的长廊,将谢泽引到一楼的一间房间,又带着何因上了二楼。二楼的层高要比一楼高出不少,整个走廊显得十分宽阔。侍从将她安顿在二楼的客房,何因走进房间,房间里有一扇不大的窗,正对着外面的海。而海的对面,便是凯尔斯。她站在窗前,想到自己还在凯尔斯上学时,也会望着海面发呆,不过那时,海的对面是中原所在的大陆,是家的方向。而如今,海的对面却是一片未知。她记得自己从小就向往书中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侠客,小时候常把床单披在肩上,以木棍为剑,觉得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可真正踏进这场冒险时,她感受到的却是紧张、不安,还有面对未知的恐惧。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何因的思绪,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珍妮小姐,子爵大人邀您下楼用晚饭。”?
何因应了一声,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海,然后开门随侍从走下了楼。
何因跟着侍从七拐八拐地朝大厅的方向走去,“真不愧是个防御堡垒,”何因心想,“别说敌袭了,估计连贼进来都找不到出去的路。”就在何因已经完全迷失方向感时,侍从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后,便是城堡的大厅了。那大厅比达勒姆城堡的宴厅要小不少,石墙上挂着绣有帕特斯家族纹章的挂毯,壁炉中跳动的火苗让整个厅堂暖意盎然。
谢泽已经与子爵一家落座在了长桌边。见何因进来,子爵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容我介绍一下。”他说着指向何因,“这位是切斯特伯爵的养女,珍妮,是为和平而前往凯尔斯。而这位——”子爵转头看向谢泽,“文书上说,这位是南方来的若昂,是这次议和的使臣,同时也是一名石匠师。”
子爵话音刚落,坐在他一旁的年轻人便忍不住插话:“南部来的外国人?父亲,那主教居然派别国的石匠师去做议和使臣,这样能成事吗?”
谢泽起身,语气地沉稳答道:“殿下,我的身份中立,所说的话,想必凯尔斯领主也能听得进去。而至于石匠师……”他露出一抹自谦的笑意,“我早已多年未从事工匠之职,这次不过是希望能以所学助力开拓城镇。城市兴盛,百姓安居,麦肯锡领主便不必再以刀剑夺取所缺之物。”
子爵闻言,哼了一声:“凯尔斯那片蛮荒之地,确实该好好开化一下。”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这是我小儿子,威廉。”他声音低了些,神色中多了几分悲伤,说道:“我还有一子,被囚在凯尔斯……若是你们见到他,替我看看他过得如何。”
子爵另一侧坐着的妇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子爵伸手覆在她肩上,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
子爵夫人朝何因与谢泽点头示意,声音温婉动听:“叫我贝丝便好。”
随后,子爵挥了挥手,示意侍从布菜,“珍妮,别站着了,快坐下吧。”
美酒佳肴被纷纷端上桌,以沃克堡的方式,欢迎着将要踏上未知前路的客人。
沃克堡原型取自英格兰北部的沃克沃思城堡(Warkworth Castle),其建筑独特之处在于,融合了不同大小和高度的房间,不同房间均有楼梯相连,而城堡外部却仍能呈现规整的矩形。另外,一个有趣的推测是,沃克沃思城堡可能与达勒姆座堂设计者为同一人,即石匠大师(master mason) 约翰·卢因 (John Lewyn)。而谢泽的新名字若昂,也就是Joao,是John的葡语变体 ,但我可以保证他跟约翰·卢因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对这个研究发现的致敬,至于为什么会叫若昂,后面会解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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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沃克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