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跟着主教穿过宴厅后的小门,走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房内没有窗户,光线昏黄,四面墙壁皆被壁画覆盖。画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身穿华服的人在其间纵情享乐,却不知自己身后有天使正打开审判的卷轴,脚下有地狱的烈焰在翻滚*。
屋内已有两人,是切斯特伯爵和被称作“基斯大人”的智者。主教落座于房间中央铺着绣金毯的扶手椅上,他随手拿起一颗葡萄,示意谢泽落座。
“马修,是吧?”主教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威严,“听说切斯特大教堂便是你修的?”
还没等谢泽开口,伯爵就立刻接道:“年纪轻轻便主持如此工程,我这个切斯特的封臣却从见过你,实在是我的疏漏。”
主教听完,淡淡地瞥了一眼智者,又将目光移回谢泽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谢泽镇定地说:“不敢当。切斯特大教堂乃家父所建,我只是在工地上跑腿帮忙。”
主教盯着谢泽,似信非信地问:“那你父亲也叫马修?”。
谢泽低头答道:“正是。我继承了他的名字,也希望不辱他留下的手艺。”
主教点了点头:“既然你父亲才华出众,那你也定不会差。”说着,他指向一旁的智者,“你是这位基斯大人亲自举荐的人,别让他失望。”
主教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智者与谢泽,冷冷道:“尤其是,别让我失望。”
谢泽闻言,当即起身,微躬行礼,说道:“马修谨记在心,定不辱两位大人所托。”
主教倚向椅背,拿起一颗葡萄在手中把玩,说:“你打算何时动工?”
谢泽正权衡修建任务与凯尔斯任务时间,却听智者答道:“主教大人,中央塔楼事关全堂重心,不若让马修先绘一份详图,再呈上来请您审定。我愿亲自协助他打磨图纸,确保塔楼设计完美无瑕。”
谢泽听到这句,心中已然明了:智者是在为他争取时间,好让他完成更重要的任务。
主教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知道了,基斯,你已为我费心操办了晚宴,我的塔楼交给他,自然要听他本人的意见。马修,你说呢?”
“主教大人所托重若千钧。请允我一月之期,我将呈上完整图纸,届时若蒙大人首肯,我必尽快动工。”
主教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谢泽,手中的葡萄骤然爆开,“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将爆开的葡萄随手扔在地上,摆摆手说:“好一个稳重的马修,不愧是基斯举荐的人。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谢泽起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看着房间门缓缓关上,主教对智者说:“基斯,你也退下吧,我有事要单独同伯爵讲。”待智者离开后,主教缓缓开口:“这个基斯……左右我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伯爵观察着主教的神情,小心翼翼地答道:“可他这些年,确实为您的教堂提出过不少谋划。”
“那正是我不快的原因。我的教堂,却要旁人来指点。”主教又拿起一个葡萄,这次他将葡萄递给了伯爵,接着说:“知道我为何重用你吗?因为你不插嘴,不提意见。你只听我的安排。基斯不一样,我总觉得,他是在利用我。”
“如今教堂已成,他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主教的目光转向伯爵,“接下来,该轮到我利用他了。”
伯爵疑惑道:“可您为何还要重用马修?”
主教微微一笑,像是对伯爵的赞赏,说:我若不用马修,他还会带来别人。我现在用他,就能把两人一并牵进来,然后,再一起除掉。”
“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主教只管吩咐。”
主教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继续吃着那盘葡萄,房间里只剩下了咀嚼的声音。
谢泽刚踏出宴会厅的门,身后便响起熟悉的声音:“这就要走了?不打算继续和那些巴结你的人聊聊塔楼的事?”
他回头,看见智者半倚着门框,眉眼间挂着他特有的潇洒神态,跟刚才坐在主教旁的智者判若两人。所以,我们现在该称他为佑衡了。
“佑衡兄倒是比谁都清楚,他们嘴上说着敬仰我的技艺,实则无非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这工程里捞点油水。人心可比你身后靠着的砖石复杂多了。”
“那你倒是也趁机捞一把,盆满钵满地回去,岂不快哉?”
“你我都知道,我根本没时间把这活儿做完。倒是你,明明能为我安排其他借口接近主教,却偏让我顶这完不成的活,是不是太不地道了些?”
佑衡叹了口气说到:“我在达勒姆待得太久了,主教早已对我感到厌烦。‘基斯’在此的任务已经完成,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他从历史中永远消失。而你,这个注定完不成的任务,正是我为基斯安排的退场。”
“佑衡兄果然深谋远虑,次次都能完美脱身,真叫人羡慕。”
佑衡懒得回嘴,只摆了摆手道:“走吧,我顺路捎你回去。”
谢泽却停在了门口。佑衡问道:“怎么,在等人?”
“何因跟我一块来的,我得等她。”
佑衡笑道:“那姑娘啊,估计这会儿已经跟珍妮聊上了。放心,她不会出岔子。”
谢泽点点头,两人就此分别。没过多久,何因便从宴厅另一侧快步走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有事要和你说!”
“——你和珍妮聊完了?”
何因抢在前头接着说:“我跟你讲的就是珍妮的事!”
谢泽听她飞快地讲完了那日在河边遇见玛丽的始末。
片刻沉默后,谢泽缓声说道:“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一员。既然她已经选择成为珍妮,那我们便尊重她的决定。你和她的情分,会成为我们完成任务的重要一环。”
说完,他本以为何因会像往常那样点头应下,但身边的女孩却久久没有回话。他转头看向何因,发现她沉默不语,低垂着眼眸,脸上没有泪水,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悲伤与失落。
谢泽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也曾在情感与理智间挣扎,却最终选择将情感压在最深处,只为不违背“日记”的自己。他没有再劝什么,只是同她静静地走回了住所。他明白,何因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终有一日她会明白,每个人只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谢泽被任命为中央塔楼总负责人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他们所住的那条巷子。巷子里多是为教会打工的匠人和杂役,此时都奔走相告,仿佛谁家里能搭上马修·瑞文这条船,便能一朝翻身。来访的人络绎不绝,有人带着木雕样板,有人抱来绣着经文的帷幔,只为展示一手技艺,希望在这即将展开的项目中分得一席之地。
可这些人还只是前菜。到了傍晚,那些平日里根本不屑踏入巷子一步的贵族官员也纷纷现身,带着精致的银器和珍贵的香料,冠冕堂皇地说是朋友之间的走动,其实字里行间早就露出了想在工程中分一杯羹的心思。
但这也只持续了一天,因为次日,当更多收到消息的人前来拜访时,那座二层小屋早已大门紧闭,人去楼空。谢泽与何因,此时正在佑衡家中暂避风头。佑衡虽与主教关系不浅,但素来行事低调,又无官无职,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因此,那些达官显贵虽听过“基斯”的名号,却从未见过他本人,加之他家宅远在郊外,僻静得很,倒是成了难得的清净所在。
这几日在佑衡家中,他们三人谁也未提起过那场晚宴。直到有一天,三人围坐在厨房小桌旁,正品尝着佑衡做的饭菜。忽然,何因像是思忖许久后下了决心,放下勺子,说:“我们明天回去吧。我会去找玛……珍妮,请她带我一起去凯尔斯。”
她说完,目光转向谢泽,语气坚定:“这样你便能留下来修建教堂,而我也能完成任务。”
谢泽正要回应,佑衡先笑着放下杯子:“建中央塔楼可不是二十天就能完工的事。你就别为他瞎操心了。”他又转向谢泽说:“谢泽,你跟人家一起去。”
谢泽点了点头,说到:“佑衡兄对工事早有安排,我们可以一起前往凯尔斯。”
何因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继续吃饭。她夹了块肉,忽然笑着说:“这菜做的简直太好吃了,佑衡不会是你的厨子吧,要不怎么这次回溯你还能见到他?”
佑衡正要接话,却被谢泽在桌下踩了一脚。
何因只知道谢泽在一次中原的回溯中认识了佑衡,却未察觉两人方才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佑衡赶紧转移了话题:“可不是嘛,我这手艺可是得了高人指点,你们赶紧多吃点,下次再吃可就不知是何年何地了。”
几人在说说笑笑中吃完了饭,第二天,何因与谢泽便回到了达勒姆。
他们再一次走入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巷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静。他们刚走到门口,还未插钥匙开门,隔壁木匠家的妻子便从屋里快步迎上来,
“姑娘,姑娘!”她把何因拉到一旁,然后悄声说:“姐姐求你帮个忙,帮我同你那位表哥说句话,让我家那口子去他那儿谋个生计吧。”
何因一愣。她记得那木匠正在一户贵族家做工,手艺也不差,便问:“你家那位现在的工作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木匠妻子闻言,眼眶泛红,说道:“那工头不是个好东西,工钱压得死死的不说,只要慢一点就动手打人。木雕是个细致活,哪赶得起?我家那口子要不是得养这一大家子人,早就不想干了。”
她说着,紧紧握住何因的手:“我家那口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求人,但他说你那表哥是个好人,跟着他干活起码踏实。”
何因知道谢泽根本没有施工的打算,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用眼神向站在一旁的谢泽求助。
谢泽站在一旁,早已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于是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却也含着几分无奈:“不是我不愿收你家那位,而是工程还未开始,眼下我也还正在起草设计图。等到真动工之时,若是需要,我一定请他。”
木匠妻子听罢,连声道谢,转身跑回屋子,不一会又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苹果派递给谢泽。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刚出炉的苹果派,你一定要收下,以后常来我们家坐坐,就当是尝尝我这妇人的手艺。”
谢泽接过派,说:“家妹早就夸你厨艺了得,说来家妹时常去叨扰,我更要感谢您对她的照拂。”
那妇人听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嘴里说着:“哪儿能当得起这夸奖,”连连道谢后才转身回了家。
谢泽也开门进屋,将苹果派放在桌上。没一会儿,就听身后传来何因连声的赞叹:“好吃!太好吃了!”
他回头一看,那苹果派已然少了一块。何因见谢泽看向自己,又切了一块递到他面前:“来一口?”
谢泽摆了摆手说:“我不爱吃加热过的水果。”
何因“切”了一声,嘴里嘀咕着:“不识好歹。”然后将那块苹果派放回了桌上。而桌下,那些推不掉的礼物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地堆在了一起。
*该壁画的描写借鉴了位于布拉格的老市政厅(Obecní d?m)南翼壁画,其余内容为虚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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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切皆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