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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人的选择

达勒姆城堡伫立于维恩河东岸的高地上,石墙苍灰,斑驳如旧经书的封面,正门拱顶高挑,镶嵌着纹章和拱形的窗户。门前是一道石桥,两侧护栏外是层层叠叠的台阶式防御结构,远远望去仿佛一只巨兽,高高在上地俯瞰全城。

何因挽着谢泽的胳膊,一步步踏上石桥,走入城堡。一位身着墨绿毛呢长袍的仆人迎了上来。他头戴黑色软毡帽,胸口别着银质徽章,腰间悬挂着记录用的小皮册与鹅毛笔。谢泽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目的,不疾不徐地取出请柬递给他。何因也顺势侧头望向谢泽。说来不过一周前,她才在博物馆谢泽初次碰面,而今却同他并肩走入另一个时代的城堡。她感觉谢泽与在博物馆时有些不同了,但并不是因为他顶着马修面容的原因,而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门吏低头查看了请柬,神情立刻变得恭敬,躬身引二人入内。大厅前方,身着红黑披肩的通报人站在石柱旁,朗声道:“切斯特的石匠师马修·瑞文,及女伴到。”

何因第一次听到谢泽这个身份的全名,一下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她连忙抬手用折扇掩住面容,凑近谢泽低声说:“瑞文,你起这姓是认真的吗,当河流讲的那个river?你不是神秘博士看多了吧?”

谢泽面不改色,目视前方,低声道:“注意点自己的形象,他们都在往我们这看。”

何因尴尬地轻咳一声,抬手扬起折扇,端出一副从容不迫地扇风的模样,顺势调整步态,带着几分装出来的优雅,跟着谢泽踏入宴会厅。

晚宴是以“庆祝大教堂双塔竣工”为由举办的,宾客大多为教区内的高阶神职和贵族封臣。宴厅顶端悬挂着灯枝,燃烧的灯烛,将长桌上的银器照耀出了落日的光辉。主教与伯爵尚未现身,厅中众人便三三两两围成小圈交谈。何因与谢泽因为面生,引得几人前来寒暄。谢泽介绍自己是来自切斯特的石匠师,姓氏寻常无奇,何因说话带又带着股奇怪的口音,众人礼貌性地客套两句后,便又回到了原有的圈子。

何因压着声音抱怨:“反正你的身份都是假的了,为什么不干脆编个更体面的?”

“因为只有无名小卒在完成任务后销声匿迹,才不会有人注意。”

何因撇撇嘴,喝光了银杯中的果酒:“话虽这么说,可人家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我们哪有机会接近主教和伯爵?”

谢泽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大厅深处,那里,一个仆从正快步走入,与站在主座旁的侍者说了些什么。

“机会来了。”谢泽说。

话音刚落,便听引宾者高声宣布:

“达勒姆主教阁下——以及切斯特伯爵大人——莅临!”

人群迅速静了下来,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主教缓缓踏入宴厅,他身着一袭白底金边的主教袍,肩披绣有葡萄藤与十字架图案的披风,面容严峻如圣殿的石雕。走在他身后的切斯特伯爵,身穿靛蓝双排扣外袍,头戴饰有羽毛的软帽,面容丰润却并不和善,手握着象征爵位的黑檀手杖,步伐沉稳。伯爵身后跟着一位低着头的少女,穿着一袭银灰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在蜡烛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整个人却显得十分拘谨,仿佛一件被陈列的珍贵器物,精致却失去了生气。

而就在那少女略微抬头转身的瞬间,何因惊住了。那分明是几日前,在溪边与她交谈过的玛丽!

主教这时略微抬手,宴厅中原本的喧哗顿时归于安静。他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稳而庄重地开口:“诸位,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为了庆祝达勒姆最伟大的圣工暂时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人群。

“——但诸位也许已留意到,大教堂尚不完美。”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宴厅又泛起了细碎的私语声。主教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中央塔楼,这座圣殿的灵魂与核心,尚未动工。因此今晚,我要为诸位介绍一位人物,他将承担起这至高的荣耀,成为中央塔楼的总负责人。愿他之手,令主之殿永不倾颓。”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何因与谢泽所在的方向。

“——来自切斯特的石匠师,马修·瑞文。”

一时间,厅中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泽身上。那些先前还因他出身无名而不屑一顾的贵族和教士,现在皆是面面相觑,一些反映迅速的人,脸上已堆起了讨好的笑意。

谢泽仿佛并未注意到这些目光,正了正衣襟走向主教。他单膝跪地,恭敬地从主教手中接过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雕花铜钥匙,随即起身致礼。

主教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除此之外,今夜还有一桩佳讯。”

他转头看向了伯爵,后者神色冷淡地伸手将少女推向前。她踉跄了一步,仍低着头,不敢抬眼。

“这位,是切斯特伯爵的养女,”主教说道,“不日便将启程前往北境,服侍凯尔斯领主。愿经此一行,两地从此再无兵戈之扰”

说罢,他终于转头望向身边的少女,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威严:“珍妮,你有什么想对诸位贵客说的吗?”

被称作珍妮少女这才将头缓缓抬起,在众人的注视下开了口,她的嘴一张一合,可何因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玛丽,就是珍妮。

她的父亲将她“献”给主教,主教又将她“提拔”为伯爵的养女,如今以这层精心设计的身份,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送入北部湾,进献给凯尔斯的领主。

历史真是个嘲弄人的东西。何因想要接近、说服、甚至利用的珍妮,竟是几日前她曾鼓励为自己而活的玛丽。玛丽就像是一个早就被写进历史剧本中的角色,在既定的故事中出演着既定的内容。

真是讽刺。何因心想。玛丽兜兜转转,最后打着维护和平的旗号又被送回了她举家逃里的北方。

她抬头望向玛丽。那张熟悉的脸庞依旧动人,但曾经的悲伤如今被一种钝化了的麻木取代。玛丽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她,微微抬眼,与何因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

但下一刻,她便低下了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是啊,”何因苦笑着想,“自己已经变了模样,在她眼里,我大概也是那些权贵之一吧。”

有了这两个“好消息”,晚宴在一片热闹的气氛中正式开场。银杯碰撞,餐具轻响,达勒姆城堡的宴厅一时热闹非凡。众人在烤肉与炖菜的香气中斟满酒杯,相互寒暄,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几乎都落到了谢泽头上。这位先前未听说过的“切斯特石匠师”,一夜之间成为了主教亲点的总负责人,前途不可限量。达官显贵们轮番上前寒暄,语气中带着讨好,又藏着试探。连带着坐在他身边的何因,也被奉上了一堆恭维之词。但何因早已无心应对,嘴角带着笑,脑子却一刻不停地想着玛丽。她无数次想找机会同谢泽说说玛丽的事,可他身边始终围着人。直到宴会接近尾声,主教将他叫走,何因也还是没能找到机会。

宴会散场后,宾客便被分流至城堡两侧的偏厅继续着交际。女眷所在的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暖而得体,地面铺着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散着香料与玫瑰油的气味。何因耐着性子应付完几位对她身份充满兴趣的贵族小姐,视线穿过层层衣袍,终于找到了坐在角落的玛丽。

玛丽坐在靠窗的软椅中,目光凝视着窗外夜色中潺潺流淌的维恩河。

何因走过去,拉来一张椅子,同那日在河边一样,在她身侧坐下。

“玛丽。”她轻声唤道。

玛丽闻声猛地一惊,眼中满是不安和迷茫。

“是我,提图斯。”

玛丽一怔,脸上很快浮出了重逢的喜悦,可这份喜悦也只维持了一瞬,随后自嘲的笑了笑:“是啊……我早就该猜到的。你那么无忧无虑,出手阔绰,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之前我冒犯你了……对不起。”

她说罢便要起身离开。

“等等。”何因急忙伸手,拉住了玛丽的手腕,“我有话要跟你说。”

玛丽却轻轻抽回手说道:“不必了,如你所见,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何因失神地坐在原地,没再追上去。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河水一如既往地静静流淌。可现在的她,再与玛丽坐在这条河畔,却早失去了安慰的资格。

是啊,她还能说什么呢?说她理解玛丽的处境?可她从未真正身处那样的绝境。说凯尔斯领主会为她建起一座伟大的城堡?可这样荒诞的借口怎能让一个少女心甘情愿前往?说她是未来的关键,是文明的延续?但这所谓的“关键”,不过是局外人的一段冰冷陈述。

故人的选择,或许早已经被写下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