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四周还萦绕着淡淡的青松香。
俞惜眯了眯眼,起身往外走。
陈靳白比俞惜早起一个多小时,现在正在厨房忙碌。
“喂。”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回头的时候正巧看到俞惜。
“醒了?”他问。
“嗯。”俞惜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睡意惺忪的。
他上前抚平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没睡够?”
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俞惜瞬间清醒过来,“没有。”
陈靳白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顶,被她这一下逗得愣了愣,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有就没有,”他说,“洗手吃饭?”
她点头,越过他往洗手池走。
陈靳白含笑,“小心伤口别沾水。”
“知道的。”俞惜回道,嘴角也不禁轻轻翘起。
等俞惜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桌上摆好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还是热的,酱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撒了白芝麻。
“阿寒刚打电话说下周要我们回去一趟。”陈靳白在她对面坐下,“姑奶奶过几天回来。”
“姑奶奶?”
“姑奶奶定居在京都,也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陈靳白点头。
“姑奶奶是——”她试探着问。
“爷爷的妹妹。”陈靳白说,“亲妹妹。”
俞惜愣了一下。蒋老爷子年轻时独自回国,之后因着种种原因,也没有再回去过。这件事她听外公提过一嘴,但没细问。她以为蒋老爷子在国内没什么亲人,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还有个妹妹。
“爷爷和姑奶奶感情很好?”
“嗯。”陈靳白点头,“虽然隔得远,但每个月都通电话。姑奶奶身体不太好,这几年一直在京都养病,没能过来。这次说是好些了,想回来看看。”
他说得很淡,但俞惜听出了这顿饭的分量。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不用。”他说,“姑奶奶想办个宴热闹些,大哥也跟着回来了。具体的他们会操办,我们回去见一下姑奶奶就好。”
“大哥?”
陈靳白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总觉得你因为我比你哥大,就觉得我是同辈里最大的。”他故作委屈道。
心里想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又是一回事。
“没有,宋清砚不是比你大,还有茴哥。”俞惜咬着筷子讪笑,“我都知道的。”
陈靳白没再逗她,“蒋知渝,姑奶奶的长孙。大伯走不开,所以就让大哥跟着回来了。”
“大哥人怎么样?”她问。
“很好的人。比我有耐心。”陈靳白想了想,“我小时候去京都住过一阵,大哥带我玩了整整一个月,没发过一次脾气。我那时候很烦的。”
“你小时候很烦?”她有些惊讶。
“非常烦。”他面不改色地说,“阿寒的闹腾是外放的,我的闹腾是内敛的。我经常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然后在别人以为我很乖的时候,忽然问一个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俞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陈靳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忽然抬头问一句什么,然后满屋子的大人都沉默下来。
“那大哥怎么回答的?”
“他没回答。”陈靳白说,“他带我去院子里放风筝。放了一下午,风筝挂在树上三次,他爬了三次树。”
女孩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阿寒也去过。住了三天就被送回来了。”
“为什么?”
“他把姑奶奶养的锦鲤喂撑了。十二条,撑死了十一条。”
俞惜笑出了声,排骨差点从筷子上掉下来。她赶紧接住,低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靳白看着她笑,语气也温和下来,“姑奶奶后来打电话来说,金鱼死了没关系,阿寒别难过就行。”
正聊着,陈靳白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阿寒。”
不知道靳柏寒说了什么,陈靳白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胆子未免太大了。”他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冰裹住了。俞惜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阵。陈靳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他说,“你和大哥去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靳白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层冰在看到她的瞬间化开了,眉眼柔和下来。
“没事。”他说,“阿寒说蒋家出了点事,他和大哥不一定能赶回去,这周六我们可能要早点回去了。”
俞惜点点头。
吃完饭,俞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陈靳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点开微信,看见一条未读消息。是沈曼卿发的:“恢复得很好。你别担心。”
还有一张照片——
沈曼语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她回复:“我明天回去去看她。”
犹豫着又补了一条:“您也要多注意身体,最近天气凉下来了,记得添衣。”
发完消息,她靠在沙发上,厨房透出来暖黄色的光。
陈靳白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眼睛半睁半闭的。
“困了?”
“有一点。”她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刚才看什么呢?”他问。
“师傅的照片。”她把手机递给他,“妈发的。说师傅今天精神不错。”
陈靳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
“气色是好了很多。”
“嗯。”她把靠垫抱紧了一点,“我明天去看看她。”
“我送你?”
“不用,你明天早上还要上班,我起不来。”
陈靳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打车去。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她把靠垫往他那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你明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五点半。”
“那我去看师傅,大概——”
“不着急。”他说,“你陪师傅多待一会儿。我下班了去接你。”
俞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她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他的眉眼柔和下来,伸出手,把她怀里那个靠垫抽走了。
“干嘛?”她问。
“别抱这个。”他说,“抱这个。”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青松香漫上来,淡淡的。
“你紧张?”他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
“没有。”
“那你身体这么硬?”
“我——”俞惜嘴硬道,“本来就硬。”
陈靳白笑了一声,没拆穿她。
周六。
宴会设在城郊的庄园,是蒋清洛的私产。地点有些偏,周围除了几片苗圃,就只剩一条通向机场的高速公路。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在暮色里勾出细细的轮廓。车灯扫过去,树干上的白灰斑斑驳驳,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庄园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洋楼,青砖灰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西装,看见陈靳白微微欠身。
“二少爷。”
陈靳白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进门的时候,俞惜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味。门厅很大,玄关处挂着一幅山水,笔墨很老,落款都有些看不清了,她多看了一眼。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没说什么,只是揽着她往里走。
宴会厅在二楼。
水晶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底下那些人的身上。人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里飘着香槟和冷餐的气味,还有很淡的香水味,几种混在一起,被暖气烘着,有点闷。
“哥!”靳柏寒穿过人群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像是被人拽过。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脱。
“大哥。”陈靳白先朝那个年轻人点了下头,然后才看向靳柏寒,“你又把领带怎么了?”
靳柏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伸手扯了扯,越扯越歪。
“刚才被一个老太太拽的,”他一脸无奈,“她问我是不是老蒋家的孙子,我说是,她就拽着我领带说‘像,真像,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也不敢挣,就这么让她拽着。”
陈靳白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人走过来,目光落在俞惜身上,微微欠身。
“弟妹,初次见面。蒋知渝。”
俞惜对上他的目光,深褐色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不疾不徐的温和。
“大哥好。”
“姑奶奶呢?”陈靳白问。
“在休息室,说等会儿人齐了再出来。”蒋知渝说,“她今天精神不错,上午还让人推着去花园里转了一圈。”
“那就好。”陈靳白点头。
这次宴会来的人不少,蒋知渝依着老太太的要求,请了不少人,免得不得要交际一番。
陈靳白话音刚落,就有人端着酒迎了上来。他揽着俞惜,和靳柏寒默契地往后退了退,把人丢给蒋知渝应付。
“这交给他们,”陈靳白在俞惜耳边低声说,“我们去跟姑奶奶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