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灯管还亮着,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对面的墙上。
陈靳白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搭在床沿,手指微微蜷着,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的距离。不知道是睡着之前故意放的,还是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滑过去的。
昨夜的胡茬又深了一层,在下巴上洇出淡淡的青色。额角那道红印还没完全消下去,但比昨晚淡了一些。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张了张,像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手指搭在那里,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根细细的指针。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已经被护士拔掉了,只剩一小块医用胶布贴着。
陈靳白动了一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七点半。”
他点点头,站起来。椅子太矮,坐了一夜,腿大概是麻了,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了稳,才站直。
“饿了吗?”他问,“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不饿。”她摇头。
陈靳白深深地看了俞惜一眼。
她闭上嘴。
他满意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俞惜叫住他。
“陈靳白。”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她顿了一下,“我想喝粥。”
陈靳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小米粥?”
“白粥就好。”
“好,我去买。”
陈靳白买粥回来的时候,护士正给俞惜量体温。
“量一下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三十七度以下就可以办出院了。”
俞惜点点头,体温计夹在腋下,凉凉的。余光扫见门口的人影,目光移过来。
陈靳白拎着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盖子揭开,白粥的热气冒上来。
“烧退了,炎症指标也下来了。”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转头看了俞惜一眼,“手伸出来我看看。”
俞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纱布还包着,但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指尖能看出一点血色了。
护士拆开纱布看了看,点了点头,对陈靳白说:“恢复得还行,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来复查。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别用力,三天后来复查。”
陈靳白点头:“好,谢谢。”
护士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靳白和俞惜之间转了一圈。
“陈医生,”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熟稔的笑意,“你太太是吧?早就听说你结婚了,这才见到真人。真般配。”
俞惜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陈靳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护士摆摆手,“陈医生平时帮我们那么多,应该的。那您先照顾着,办完出院手续就可以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留观室里安静了几秒。
俞惜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白粥,热气还在往上冒。
陈靳白把勺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吃饭。”
她接过勺子,低头搅了一下粥。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勺子上黏黏地堆成一团。
吃完饭,陈靳白去办手续。俞惜坐在留观室的床边,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慢慢塞进袖子里。护士进来换床单,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陈医生昨晚守了一夜,中间我进来查房,他都没睡踏实。”
俞惜愣了一下,没接话。护士走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折叠椅。椅子还没收,靠背的角度歪着。
陈靳白回到留观室的时候,俞惜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脚悬在床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坐在修复台前,整个人沉进那盏灯下面,安静得像一尊瓷。但现在,她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晃着,像个等人来接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她说什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在这里,他在这里,阳光在这里。就足够了。
一只手不太好系鞋带,俞惜系了好一会儿才松松垮垮地系了个蝴蝶结。晃着晃着就散了下来,鞋带耷拉在鞋面上,像两条垂下来的兔耳朵。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鞋带,犹豫了一下,弯腰想重新系。指尖刚碰到鞋带,另一只手比她先到。
陈靳白蹲下来,手指利落的,交叉,打结,拉紧。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鞋面上。
俞惜低头看着他。他头顶的发旋露出来,头发有点乱,昨晚没好好睡,今早也没来得及整理。
“好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鞋,“另一个要不要系?”
俞惜低头看了看,另一只鞋的蝴蝶结是她自己系的,歪歪扭扭的,和另一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对比着实鲜明。
陈靳白看着女孩歪着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唇角不禁翘起。没等她回答,他又蹲下去,拆开那个歪扭的结,重新系。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鞋带的两端,拉紧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他,目光撞在一起。
“好了。”他站起来,“走吧,手续办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昨晚那个圆脸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看见他们,抬起头笑了。
“陈医生,带太太回家啦?”
陈靳白脚步顿了一下。俞惜也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
“嗯,回家了。”
俞惜垂下头,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俞惜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烘烘的。她低头轻轻地动了动脚,蝴蝶飘飘然飞起又慢慢落下来。
陈靳白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发出轻快的节奏。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俞惜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你一直坐在椅子上。”
“椅子挺好睡的。”
俞惜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下的青愈发明显。
“骗子。”她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得挺快。”
俞惜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家之后,俞惜换好鞋,“你今天不去医院吗?”
“今天轮休。”陈靳白把鞋收好,“一会想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俞惜拉着陈靳白往卧室走。
感受到阻力,俞惜停在步子,回头看向他。
陈靳白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俞惜慢慢红了脸,手垂下去,指尖蹭过自己的衣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陈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尖,像不小心在画上洇开的胭脂。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没怎么。”俞惜把他往床边推,“你去睡觉。”
“我不困。”陈靳白转身看她,“值夜班习惯了。”
“你昨晚一夜没睡。”她仰起头看他。
陈靳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他眼底的炙热毫不掩饰,有些烫。俞惜想躲,却被他扶住脖颈。掌心贴着她的侧颈,指尖没入发间。不重,只是轻轻扶着。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躲什么?”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躲。”她垂眸。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点,贴在她颈侧,像一小片暖炉。心跳从胸腔里一路往上涌,涌到耳朵,涌到脸颊,涌到他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底下。
脉搏在那里跳,一下一下地,藏不住。
陈靳白静静等着,拇指在她耳后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修复台上蹭掉一笔多余的墨。俞惜不禁畏缩一下。
“你的脉搏,”他说,“跳得很快。”
她轻轻“嗯”了声。
陈靳白轻笑,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惜惜,如果我说我现在想吻你,你……你愿意吗?”他低头贴着俞惜,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俞惜垂着眼,睫毛轻轻发抖。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闭眼睛。”
陈靳白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柔和下来,闭上眼睛。她踮起脚,轻轻落在他的唇角,擦过嘴角的边缘,胭脂落在画纸上,洇开一片红。
脚跟碰到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俞惜退了半步,低下头,现在不仅是耳朵了,她感觉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陈靳白睁开眼睛,“惜惜。”
她没抬头。
陈靳白向前半步,指尖抵在她下巴,轻轻往上抬。俞惜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眼睛还垂着,睫毛湿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洇出来的。
“看着我。”他说。
“刚才,”他说,“你亲的是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凉凉的,像薄荷。
“我教你,亲哪里才对。”
他低下头,唇落在她的眉心,然后往下,落在鼻尖。再往下——停在她嘴唇上方一寸的地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
“这里。”他低声耳语。
就在心跳空的那一拍,他的唇落下来,贴着她细细地吮。
睫毛颤了一下,扫过他的颧骨,俞惜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攥着衣摆,指节慢慢松开,又攥紧。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她已经闭上了,但脑子里全是乱的。
过了几秒,或者过了很久,她感觉他的手从她腕骨上松开,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衣摆上掰开,然后握住,十指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