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在宴会厅尽头,门半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见陈靳白,微微笑了一下,侧身让开。
“二少爷,老太太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靳白点了下头,推开门。
休息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了一扇窗,透进来一点暮色。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俞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是清的,像山涧里的水,流了很久,依然干净。
“姑奶奶。”陈靳白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蒋清洛放下茶杯,目光从他脸上移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俞惜身上。
“这就是你媳妇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中气很足。
“是。”陈靳白侧过身,把手伸给俞惜。她把手放上去,他轻轻握了一下,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俞惜,这是姑奶奶。”
“姑奶奶好。”俞惜说。
“好,”她点了点头,“好孩子。过来坐。”
俞惜走过去,在蒋清洛身边坐下来。
沙发很软,陷下去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已经覆上她的手背。
“手这么凉。”蒋清洛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太瘦了。靳白不给你吃饭?”
俞惜被这话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姑奶奶,您这可冤枉我了。”陈靳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里带着无奈,“她吃不胖,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蒋清洛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你媳妇儿瘦了,不怪你怪谁?你姑爷爷当年追我的时候——”
“奶奶。”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蒋知舟端着两杯茶走进来,嘴角带着笑,“您又要讲那个故事了?”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眼和蒋知渝有五六分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餍足的猫。
“怎么,我讲不得?”蒋清洛哼了一声,但眼底是笑的,“你爷爷当年追我,天天往我家送吃的。说我瘦,说风一吹就倒。你看看你——”她又转向俞惜,捏了捏她的手指,“你这个,比我还瘦。”
“姑奶奶,我吃得多的。”她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得调理。”蒋清洛斩钉截铁地说。
蒋知舟把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蒋清洛,一杯递给俞惜。
俞惜点头问好。
蒋知舟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打招呼:“嫂子好。“
“你别闹你嫂子。”蒋清洛了解自家孙女的脾性,拍了蒋知舟一下,“去,看看你大哥去哪了,怎么还没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带着从容。门被推开的时候,俞惜下意识地转过头,是蒋伯彦和陈屿清。
“爷爷,奶奶。”俞惜站起来,亲切的叫人。
陈屿清看见她,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和蒋清洛一模一样的语气。
俞惜哭笑不得:“奶奶,我没瘦——”
“还没瘦?”陈清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看看这脸,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小了一圈。靳白,你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
陈靳白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爷爷奶奶轮番指责,表情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是我的错。”他说。
“当然是你的错。”蒋伯彦和陈清屿异口同声。
蒋清洛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嫂子,你们别吓着孩子。”她说,“人家小两口好好的,你们一来就骂人。”
“谁骂人了?”蒋伯彦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关心。”
“奶奶,我真的没瘦。”俞惜握住陈清屿的手,认真地说,“就是最近事情多了一点,忙完了就好了。”
陈清屿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忙完了就好。”她说,“忙完了,回来吃饭。我让阿姨给你炖汤。”
“好。”俞惜乖乖地点头。
蒋伯彦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蒋清洛。
“今天气色不错。”语气里带着长兄的沉稳,但眼底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吃了药,好多了。”蒋清洛说,“你别一见面就盯着我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蒋伯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哥,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看了蒋伯彦一眼,声音却微微发颤。
陈清屿走过去,在蒋清洛另一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你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她说,“但他心里惦记你,比谁都惦记。”
“我知道。”蒋清洛说,声音稳下来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将桌面上的红色丝绒盒子拿起来,递给俞惜。
“见面礼。姑奶奶挑的,别推辞。”
俞惜愣了一下接过来,是一对翡翠耳坠,蛋面不大,但种水极好,灯光下透出一汪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俞惜今天穿着一袭烟青色的刺绣长裙,没有相配的耳饰便没有带。
没等她反应,蒋清洛亲手将那对耳坠戴在俞惜耳垂上,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很稳。戴好之后,她退开一点距离,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年轻女孩子,就该戴点有颜色的东西。整天素着,像什么话。”
俞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坠,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凉。翡翠在灯光下微微一晃,那汪绿像是活过来了,顺着光线淌下来,落在她锁骨上。
陈靳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目光从她耳垂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被蒋清洛看见了。
“你笑什么?”蒋清洛问。
“没笑。”陈靳白面不改色。
“你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高兴,脸上非要端着。”蒋清洛哼了一声,转向俞惜,“你别被他骗了。这个人,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藏在心里。小时候在我那儿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抱着。我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姑奶奶,他摇头。我说那你抱我干什么?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姑奶奶家的饭好吃’。”
俞惜没忍住,笑出了声,侧过头看陈靳白。他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一种认命的无奈,耳朵尖微微泛红。
“姑奶奶,”他说,“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揭我的底?”
“不能。”蒋清洛理直气壮地说,“我得把所有的底都揭干净了,省得惜惜以后被你骗。”
陈屿清在旁边笑得直摇头:“洛洛,你别吓着孩子。这才第一次见面,你把人家的底都抖完了,以后孩子见了你都不敢来了。”
“不敢来?”蒋清洛挑了挑眉,拉着俞惜的手不放,“那我更得多说点了。说完了,她觉得我们家有意思,就更想来了。”
蒋伯彦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这边热闹的场景,没插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蒋清洛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哥,”蒋清洛忽然叫他,“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
蒋伯彦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他问。
“看情况。”蒋清洛说,“医生说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我想着,等事情解决了再走。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
蒋伯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住够了再走。住不够,就别走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蒋知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五官很端正,但眉眼间藏着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虽被好好收在鞘里,但你知道它锋利。
“奶奶,自安来了。“
俞惜看见人的那一瞬间,下意识蹙了蹙眉。烟青色的丝绸在指腹下皱成一团,又被她慢慢松开。她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自安来了?”蒋清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喜,“快进来,快进来。”
他在蒋清洛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握住老太太伸过来的手。
“蒋奶奶,好久不见。”声音清亮,却带着沉稳,“我哥他有事来不了,让我向您问好。”
他笑着点头,目光从蒋清洛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圈。经过蒋伯彦和陈屿清的时候,他微微欠身,“蒋爷爷,陈奶奶。”
“靳白哥,好久不见。“
陈靳白点头问好,还没等介绍。
沈自安看见俞惜目光一顿,问道:“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