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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023

沈曼语下午才从ICU转出来。

俞惜到的时候,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么多年,她其实没走出来过。”

俞惜的脚步顿住,是师傅的声音。

“昨天,我看是靳白陪在她身边的。”沈曼卿怕她情绪不稳,安抚道。

沈曼语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喘息:“那就好……那就好……”

俞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姐,你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沈曼卿的声音低低地,“小惜那边,有我们。”

“不是想太多。”她咳了一声,“我是怕。怕她把自己关起来,怕她不敢让人靠近。怕那双手,修得了最脆的纸,却修不了自己……”

喉咙有些发紧。

“繁繁走的时候,她才七岁。”沈曼语的声音很轻,“是我的错,连累了两个孩子。”

病房里静了下去。

“卿卿,我……我在梦里见到繁繁了,她和我说想我了,那时候我真的想下去陪她……”

“姐。”沈曼卿打断她,声音有些抖,“不是你的错,你没错……”

俞惜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回去,却迟迟不敢推门进去。

“到多久了?”

陈靳白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还捧着一束百合。他上前,将花递给她:“怎么不进去?”

“等你。”

陈靳白挑了挑眉,揽过她:“那我们现在进去?”

她点头。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停了。

沈曼卿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沈曼语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看见俞惜,又看见她身后的人,那点亮便稳住了。

“小惜来了。”沈曼卿站起来,把纸巾攥进手心,脸上挤出笑。

陈靳白微微欠身:“妈,师傅。”

沈曼语轻轻拍了拍床边,“坐。”

陈靳白看了俞惜一眼,拉着她坐下。

沈曼语的目光落在陈靳白脸上,看了几秒,又移向俞惜。

“老爷子一个人在老宅住得冷清,我这次出院就搬回去。”

俞惜一愣,抬头看她。

沈曼语浅笑,“怎么了?”

她摇头。

这十八年来,除了每年固定时间外出旅居,沈曼语从没离开过青山。她上一次回沈家,还是老太太去世的时候。

“虽然是微创介入,但后续的康复期还是要多注意。外公那环境好,适合修养。”陈靳白说。

“好,那我也搬回去住,照顾您和外公。”

沈曼语没接话,只是看着陈靳白,目光里有话。

陈靳白会意,站起身:“我去打个电话。”

他出去后,病房里静下来。沈曼卿也找了个借口,端着水壶出去了。

只剩师徒两人。

沈曼语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握住俞惜的手腕。那只手还肿着,留置针的胶布贴在手背上,但力道没减。

“小惜。”沈曼语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临摹,临的兰花?”沈曼语说,“临了好久还是画不好,后来我教了你三年,你还是画不好兰花。”

沈曼语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你心里有事。”沈曼语愣了愣还是点出来,“你画的时候,想的不是那朵花,而是想着让它画得像。”

她顿了顿。

“画画这事儿,心里有东西堵着,手就过不去。”沈曼语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停。

“但是后来你学修复,反而学得快。”她说,“修复不用想,只要顺着它走。画烂了,就顺着烂的地方走。纸破了,就顺着破的地方走。不用跟自己较劲。”

“人也是一样。”沈曼语说,“有些事过去了,就顺着它过去。不要一直回头。”

俞惜的喉咙动了动。

“人这一辈子,不能一直站在风里。”她轻声,“站久了,会冷。冷的时间长了,心就僵了。”

“师傅……”

“我不说了。”沈曼语笑了笑,松开她的手,往床头靠了靠,“你心里有数。”

“靳白,”沈曼语看见他徘徊在门外,“进来吧。”

陈靳白推门进来的时候,俞惜还坐在床边没动。

“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和惜惜回去吧。”沈曼语说,“晚上不用来,明天再来。”

他侧过脸,看见她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她起身:“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沈曼语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没在看她。

陈靳白站在她身后,朝沈曼语轻轻点了下头。

门在身后合上。

回去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车载广播开着,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唱得很轻,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在车里流淌。

过了几个路口,他忽然把广播关了。

车里安静下来。她转过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刚才在病房门口,”他说,“你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没多久。刚站定,你就来了。”

俞惜不想答,陈靳白也没再问。

过了几个路口,她忽然说。

“明天你不用来了。”

他侧过脸看她。

她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师傅那边,我自己去就行。”

他没回答,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又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

“那后天呢?”

她转过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

“后天要我去吗?”

她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不再问了。

到家后,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前站着。

陈靳白在她身后停下。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碰上。

她垂下眼,“我累了,先去睡了。”

卧室里,俞惜睁着眼。从躺下到现在,她一直睁着眼,盯着窗帘透进来的那点光。

师傅的话还在耳边。

“人这一辈子,不能一直站在风里。”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镊子硌出的印子已经消了,但按上去还有点酸。

这双手修过多少画,她记不清了。

每一张画都有痕迹。虫蛀的洞,水渍的边,断裂的纹路……

她自己呢?

那些痕迹,她从来没修过。

她只是想藏起来。藏到没有人看见,藏到自己都忘了。

她闭上眼。门外很安静,他没进来,也没出声。

门缝里透进来光,细细的,黄黄的。

她盯着那道光,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她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门没推开,那道缝还在。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却渐渐远了……

天快亮的时候,俞惜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盯着那道光,盯着盯着,就没了意识。

身侧一片冰凉,这还是第一次。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陈靳白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皱着。身上什么也没盖,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他。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昨天还没有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然后俞惜轻轻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他睡着,什么也不知道。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手指,却又缩了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轻手轻脚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响。她往锅里添了水,开火做饭。

身后有动静。

俞惜回头,看见陈靳白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披着那条毯子,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醒了?”她问。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几点了?”

“六点半。”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水还没开,只有一些小气泡从锅底往上浮。

“抱歉——”她开口,却不愿意看他。

“昨天,我情绪不好。”

陈靳白愣了一下,语气有些硬,“你是情绪不好……”

“还是想让我别去了?”

陈靳白站在那儿,没走近,也没走远。毯子还披在肩上,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下带着青,一看就知道昨晚没睡好。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吃饭吧。”俞惜端着盘子往餐桌走,步子没停。

陈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上,稳稳的,却让人觉着随时会拐弯。

盘子落在餐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回头看他。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细细地往上飘,模糊了眉眼。

他在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惜惜。”

“你要开始躲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