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靳白起得异常早,俞惜醒来时身旁已经凉透。桌上压着字条,还没来得及看,门铃响了。
“嫂子,好久不见。”周澍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俞惜愣了愣,看到一旁的靳柏寒拎着不少东西,连忙让出位置让他们进来。
“外婆让我送来的,大多都是些食材,还有一些药材。她老人家交代过了,我哥会做。”靳柏寒把东西放到厨房,解释道。
“谢谢,大早上麻烦你了。”
周澍望了一圈,问道:“靳白哥不在吗?”
靳柏寒轻轻碰了他一下。俞惜正低头分类蔬菜,没留意到这个小动作。
“他去上班了。”
周澍“哦”了一声,没再问。
俞惜本还担心四个人一起吃早饭会不够,想着要是不够去楼下买些。没想到,竟然刚刚好。
“嫂子,一会去上班?”靳柏寒问。
她点点头。
“那一会儿我们送你吧。”
“不用,我坐地铁就好。”她婉拒道。
“没事,我正好要送阿澍去那边,顺路。”
俞惜没好意思再拒绝,只是一路上两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却只是送到博物院便干脆告别。
“师姐?”顾安意轻拍她肩膀,“怎么站在这?”
她回神,两人刚穿过老槐树,就被喻春深叫去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喻春深和井星灿正好聊到她。
“小惜来啦,快坐。”喻老说,“你和小井也很久没见了吧。”
“好久不见,惜惜。”井星灿主动打招呼。
“好久不见。”她笑着看不出异常。
怕喻春深担心,俞惜没和他说他被跟踪的事。骤然见到井星灿,还害怕他说漏嘴。
但他从头到尾就没提过。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比平时多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井这次来是为了联合院里办一个打击文物犯罪成果展,正好你俩也熟悉,具体的事你俩对接。”
俞惜第一次参与,又询问了些细节,正好和井星灿一起离开。
“这几天我都在博物院,有事可以联系我。”井星灿说。
她点点头,便回了修复室。
长案上还躺着那副令她头疼的画卷,昨天刚从墙上揭下来,接下来的揭裱环节也是重中之重。
俞惜敛了心神,专心投入到长案上。
这幅画粘连严重,只能用镊子一点一点挑。俞惜在案子上趴了一天,才完成四分之一不到。
“叩叩”
“进。”俞惜没抬头,全部心神还黏在画上。
又完成一块。
她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揉了揉脖颈。
一抬头,就看见陈靳白坐在一旁。
也不知道坐多久了,手里还拿着她放在案几上的《装裱志》看得专注。
俞惜定定地看了好久,他才抬头。
“结束了?”他问。
她摇摇头,“你怎么来了?”
“在门口遇到喻老,他带我进来的。看你修得专注就没说话。”
她看了眼长案上的画轴,“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这个处理完。”
他点头。
那层旧纸死死粘在画心背面,俞惜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镊子,而是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着温水,顺着纸张的纤维走向轻轻刷了一遍。
这还是陈靳白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修复过程。在他看来,那层纸已经和画融为一体了,而她却还能将其分离出来。
“你的剥离手法很稳,沿着间隙走,像是在做蛛网膜分离。” 看着她拿镊子揭纸的动作,他下意识问:“你是怎么分清的?”
她停下,眼神专注:“如果是干的,当然分不清,一揭就透。但只要给它一点水,顺应着纤维的走向,让水渗进纹理里,它自然会松动。”
她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尖端顺着纸纹轻轻一拨,那层看似粘死的旧纸竟然服帖地卷了起来,露出了底下完好无损的画心。
“别想着去‘撕开’它,要顺着它的脾气,引导它‘滑’开。”她站起身,卷起一块薄薄的纸片。
完成这一块,俞惜没再继续,收拾好东西,和陈靳白一起离开。
秋分之后,连俞惜平常觉得恼人的蝉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院中的老槐树随风起伏,发出沙沙声。
青石板路上只有脚步声。
“你——”
刚开口,就看到不远处的井星灿倚在券门处。陈靳白闻言抬头,恰巧对上他的视线。
“小惜。”井星灿正身。
她颔首,“你还没走吗?”
“走之前喻老让我检查一下院里,看修复室的灯还亮着就等了会。”
“惜惜,这位是?”陈靳白问。
没等她介绍,井星灿已经走过来,伸出手,目光却落在陈靳白握着她的那只手上:“井星灿,和小惜一起长大。”
顿了一下,补了四个字:“青梅竹马。”
陈靳白回握,一触即非:“你好,陈靳白。俞惜的丈夫。”
井星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好。”
陈靳白不动声色的拉了拉俞惜,“井先生是一个人来的吗?要不我们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星灿。”俞惜向他挥手告别。
回到家,她还是觉得今晚的陈靳白沉默得有些异样。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她问。
“惜惜。”他转身,对上她关切的眼眸,“如果活着的前提是必须放弃之前追求的一切,那这样的‘活着’,还值得吗?”
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么直白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陈靳白,你知道吗?在修复师眼里,让画‘活得更久’并不是唯一的目的。”
“古人甚至说,若不到‘蝴蝶翩翩舞’的破烂程度,否则不要轻易揭裱。书画修复最讲究的,不是把残缺‘补得像没发生过一样’,而是要让后人还能看懂这张画经历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目光坚定地穿透他眼底的迷雾:“画的灵魂在痕迹里,人的灵魂也是。有些东西,值得我们付出所有去保留,哪怕代价是生命。”
他眼底那层厚重的迷茫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说得对,”他轻揽住她,“睡吧,时间不早了。”
翌日,青杭市第一人民医院。
和病人及其家属做完初步的术前谈话,门刚合上,宋清砚问道:“靳白,你想要全切?“
陈靳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病历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 MRI 胶片的边缘。胶片上,那团灰白色的肿瘤像一颗卡在象牙里的子弹,周围的脊髓组织被挤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患者三年前确诊为 II 级颈髓室管膜瘤,在外院做过一次手术,当时因为肿瘤与脊髓粘连紧密,为保功能选择次全切除。
术后病理提示肿瘤残留,但恢复尚可,右上肢肌力从 4 级恢复到接近 5 级,能继续拉琴,只是手指灵活性不如从前。
但这三年,她每年复查 MRI:肿瘤一点点长大,脊髓被压得越来越薄。
半年前开始,她拉琴时右手小指开始不听使唤,近期已经无法完成快速音阶,连持琴都越来越困难。
其实她这样的情况在他们眼里已经算不错了,选择保守治疗,做次全切除加上放疗。虽不能根治,但生存周期很可观。
但能不能继续拉琴,没人能保证。
“上次手术的记录我看过,”他开口,声音平静,“主刀医生用的是标准的显微剥离,但在肿瘤腹侧和脊髓粘连最紧的地方停住了。那是后组神经纤维集中的区域,硬剥,她的手可能当时就废了。”
宋清砚再一次翻开那张棘手的报告单:“那是目前公认的‘安全边界’。做次全切,加上术后放疗,她大概率能安稳地再活五年甚至十年。这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成功案例了。”
“但她的右手小指已经没知觉了。”陈靳白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放疗能控制肿瘤生长,但消不掉已经存在的压迫。这种压迫是不可逆的。再过半年,别说拉琴,她连拿筷子都会成问题。对于一个演奏家来说,这跟瘫痪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你强行全切,万一伤到那层脊髓,她可能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宋清砚寸步不让,“你知道那个解剖结构有多变态,肿瘤和脊髓就像是两张湿透的纸粘在一起干了,中间根本没有分层。你要怎么揭?撕开吗?”
叶主任适时开口缓和了气氛:“靳白,要结合具体实际。有些时候我们能做的有限。“
“如果采用‘水分离’呢?”他没沉默,冷静决断。
叶主任看了眼时间,丢下一句话便走。
“给我具体方案。”
在这次会谈之前,患者主动找过他们。相比家人期盼的活着,她更想拉小提琴。若非家人坚持,她甚至不会来医院。
也是那次会聊之后,宋清砚便察觉到陈靳白的不对劲。其实作为医生,他们见过太多的不圆满,相对圆满,能不能救活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有把握吗?”宋清砚虚握着拳,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陈靳白笑着还了回去:“有。“
“我靠,我哪有那么重。”他敛了笑,认真道,“有需要说。”
青山寺。
“叩叩”
“净禅师傅。”
小沙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小井施主,好久不见。”
井星灿回礼:“请问清远居士在吗?”
他点头,将人带到画室。
“老师。”
清远搁下笔,“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井星灿将井师傅叮嘱带来的东西放好。
“替我谢谢老井。”
“老师客气了,我爸说今年的矿石品质一般,所以缺了几个色。”
她点头,“还有什么想问的?”
井星灿斟茶的手一顿。
“回来见过小惜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轻轻点头。
清远看着他,好半晌才说:“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扯起嘴角:“不走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井星灿起身告辞。
清远听着簌簌风声,轻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