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枝头的雀儿刚睁开懵懂的眼,啾啾几声,忽被远处行驶过来的车灯照的趔趄,扇起沾着露水的翅膀,驼着染红的山秋飞过远方云层。
126公交车内,李天佑戴着耳机听着英语听力,头靠在前座的靠椅上。
他眼睛微微闭着,头发有一缕翘了起来,被车窗外的风带动着摇摆,像故乡的狗尾巴草。
李天佑是真的困。
昨天晚上睡觉前坐在窗台边,听着雨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嘚嘚嘚的声音。
那些下落的水珠留下一长串的琉涟,他似乎看见了雨对窗棂的温柔和缠绵。
水到成渠,如屿得水,那些莫名的无所从的思念,融入了文字里,微微发烫。
小狗守在雨前,小猫躲在它怀里。
雨像是它们故事的续篇,不酌笔墨却看尽全篇。
等他落下最后一声键音,故事已经更进,下面的还是未完待续。
桌子上立着的白瓶上的字迹模糊,隐约写着“米氮平”。
一杯蜂蜜柚子水顶替了白瓶的位置。
白瓷勺轻轻搅拌杯底,柚子薄片在水中起起伏伏,几次上岸,又几次沉底,蜂蜜的粘稠缠绕在身旁,渐渐溶解。
“下一站天赐良缘小区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依旧是那道冰冷金属女声。
但从老旧音响传出来,似乎比李天佑的声音还干涩。
是的,李天佑上车前注意了一下,红白搭配,老旧的音箱。
他上的依旧是昨天那辆喜爱摇摆的“老年人公交车”。
他今天起的很早,却不是为了去上学校正课。
而是去上报了很久却因为种种原因耽搁的素描课。
天杀的生物钟。
他后面是不能再依靠李家了,那毕竟不是他的家。
他欠的钱,他会一分一分得去算,钱算尽了,他也就真的干净了。
而且他又不是没手没脚,居然学习是熬出来的,那么基本的生活,他熬一熬也可以成功。
李经晨给他的那张副卡,他没怎么用过,唯一的一次还是上次爷爷冻结了他医院拿药的卡,才敢用它补上了药费。
他平常的钱都是他们直接转过来的。
现在他手机里还有个几万,足够等到他找到兼职并且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前提是他足够省吃俭用……
据说那位素描老师很年轻,教人很精锐。
可是李天佑是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公交车开的很慢,时不时抖一抖腿,颤动一下窗户。
真就应了李天佑刚才说的“老年人公交车”
不仅仅是说车,车上的人里他算是最年轻的那个,还是差几辈的。
李天佑的额头也就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颠起来,砸在塑料椅背上。
青应该是没有,红却是一定了。
“欸,你也在这里啊”
是很熟悉的声音。
李天佑不能确定是在叫他,因为他一时也记不起来那是谁的声音。
唐海正刚提着一个大麻袋上了公交车,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李天佑。
他其实挺秫李天佑的。
李天佑虽然是蝉联年纪第一,但是从没有分享经验或则是指导过别人。
还不爱讲话。
就连前面几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代表发言他也没有参加。
整个人看起来太冷淡了。
而且他听能别的班有人说是李天佑初中同学,他在初中的时候还带头欺负班里的人。
虽然没有经过证实,但是李天佑也重来没有对那些话做出过任何解释。
唐海攥紧了手里的蛇皮袋,控制不住扑通的心跳。
李天佑慢慢抬起头,他额头红了一块,前面的头发也被撸到两边去了。
他前庭饱满白皙,侧脸看着美。
不愧是可以和校花媲美的校草。
唐海突然觉得那些人说的那些事大概率是骗人的。
反正自己是现在认识李天佑的。
他以前的事关现在的他什么事?
李天佑也看见了握着门附近吊环手拿袋子的男生。
有点熟悉,但名字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看见了那人的衣服。
蓝色校服外套里有一件黄色的短袖,胸前贴近锁骨的地方还有一个小花的绣花。
好像脑海里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
“班长?”好像是他,那朵花上有笑脸,和记忆里经常笑着的班长还挺像。
唐海肩膀一抖,抓吊环的手都快紫了。
“啊……我……”
被突然叫名字,还是李天佑叫他名字,实在是,令人胆战啊。
李天佑刚才是不是看他衣服了,他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唐海心里一万头怎么了马奔过,心被踩死了,他是穷,但是他是不好欺负的!
“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唐海是颗软柿子。
谁也知道。
李天佑终于看清了班长的脸,是一张很娟秀很白净的脸。
是很标准的脸,但美中不足的是:脸颊没什么软肉,下巴尖锐的像是能戳穿一张纸,额头上长了几颗痘,气血不足而显得很瘦弱不堪。
“画室”
“奥……”
现在唐海对李天佑的印象还要再加上一句“有钱”。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吧。
他在菜市场的被人挤来挤去挑选食材的时候,李天佑已经坐在辉煌的客厅吃着高级厨师做的菜肴。
他路上匆匆路过的茶餐厅,李天佑可能就坐在里面喝着贵死人的咖啡。
他每天晚上在b站看免费的教学视频补课,李天佑可能去上1对1的家教课。
现在他要去为生活努力,李天佑要去上课外绘画班。
满脑皆妄想,只单抹一把辛酸泪。
李天佑又靠了回去,眼睛半眯上。
根本不知道他那万年老二班长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浪,又有怎样的感触,他只知道,他昨天的确不应该熬夜。
“叮叮——下一站亚坤市场,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李天佑怕坐过站,打开手机刚准备点开百度地图……
□□班级群里老师发了一个消息。
“欢迎瑾逸加入群聊”
机器人助手举着小胖手做出欢迎的姿态。
“咱们班要有一个新同学加入,瑾逸同学,大家欢迎”
李天佑手指不听使唤的点进弹窗消息。
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一半在潜水,一半在聊那个新同学。
同学A“哎,是我想的那个瑾逸吗?我是不是眼花了还是同名?”
同学B“都不是的姐妹,就是你想的那个瑾逸”
同学C“啊啊啊啊男神来我们班了”
同学n“啊啊啊啊”
花痴。
李天佑切一声,看着还在刷屏的群聊,默默点进群头像。
消息免打扰一条龙服务。
就论 ,自己误会的“跟踪狂”变成要一起相处的同学是什么体验。
李天佑没有体验,他会和瑾逸道歉,只要瑾逸接受了,接下来的一年他和他也就不可能再有瓜葛了。
什么男神什么校草还是校霸,他管瑾逸干什么。
“我先走了,再见”
唐海在公交车一停下来的那一瞬,飞一样下了车。
李天佑虽然没说什么话,但就单单站那里,气场就两万八。
唐海觉得再慢一点自己就会被盯上狠狠报复。
为什么一张美脸气质却这么冷冻室啊。
等李天佑站在画室门口,从透明玻璃门里可以看见里面的老师在讲台上,同学们坐在下面的画架前,各自画着。
有一个男生上前交画。
帅气的把画拍到老师面前,就吊儿郎当得杵得椅子。
老师看了一眼就眉头紧缩,拿着铅笔画了几处。
“你画的什么东西?你自己看看,这是苹果吗,明暗是被狗吞肚子里了是吗?”
“重画!”
那个被骂的学生没有什么反应,身体站直了,应该是说了一句抱歉。
老师神色缓和了一点,改完画就让他回去了。
李天佑觉得他来得很不是时候,他想坐车回去。
可还没等他往后退,里面的老师就看向了他这边。
“那边那个学生,过来”
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
里面有摆着几架画板,每个画板前面都有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此刻有人进来也没有装过头来看。
就留给后脑勺观看。
老师坐在最前面的画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支Maries的2B铅笔,画板上是例画。
“就是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李天佑走进了,画板上是素描静物入门级别的苹果 ,但不是直接画好的例画,而是一张图片,真拍的苹果。
刚才骂人的是个素描老师叫禾老师,头发很长,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束起来,垂在肩膀上。长相也是偏江南水乡的婉柔风。
但可能是教学生很长时间了,禾老师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就指了指例图
“画吧,八成像就留下”
李天佑试图拒绝,可一语吼醒他解释的话: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画?要么画,要么滚。”
李天佑最终老老实实坐在了最左边的空画板前,可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别说画了,他觉得他已经没有存活的风险了。
实在是禾老师的目光太过落实,李天佑只得向旁边的人借画纸。
“你连画纸都买不起?”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脸圆圆的男生,应该和他差不了几岁,说出来的话却跟上面看着他们的禾老师一样,不留情面。
“真不知道你来学什么画,画大饼都得有树枝。”
那个男生嘴上毒,却是直接从侧面的大画包里抽出一整包的康颂。
李天佑只拿了一张,那个男生表情古怪的看着他:
“怎么,觉得不好用?”
“没有”
“那为什么不要”
“画不了那么多”
李天佑说完最后一句也就不再说话。
只是又借用了那个男生的笔。
笔都很新,用美工刀削得整整齐齐,可却没有什么使用痕迹。
笔尖很锋锐。
看来那个男生也是刚学没多久。
李天佑以前就只看过素描入门书,临摹过几张画。
但画接近写生的照片画,他还真是第一次。
轮廓线他没敢耗太多时间,排线他很久没有练过,就先在背面排了几遍。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李天佑心里回忆着线条的画法。
两头细中间粗,横向排线,竖向排列,斜向排列,交叉排列……
逐渐上手后,手腕习惯了不动,全由手臂出力,一挥手就是一条线。
并排在一起,间隙均匀,交叠错综,手一斜,弯一点,就很突出。
等好不容易画完,李天佑手有点酸。
揉了揉手,再用手指把橡皮屑弹一弹。
明暗结构还是有点掌握不到位。
他也不知道自己画得属于哪个阶段,只是掌握最基本的三打面与五大调子,高光,亮调子,灰调子,明暗交界线,反光和投影。
画交了上去,禾老师远看了一眼近看一眼,眉头蹙着,突然又松开了。
似乎很惊喜:
“这……你以前是学过吗?形抓得很好!构图几乎完美!”
李天佑睫毛闪了几下,揉着裤缝的手松开了一点。
“没有”
禾老师顿时激动得站起来,也不顾李天佑脸上什么表情,拍了拍李天佑的肩。
“你很有天赋,我觉得你以后肯定有前途,哦不……应该是大好前途!”
禾老师也许是太久没看见这么好的苗子了,对李天佑的画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很满意。
“以后每天晚上你上完晚自习来画室练一练,你是高中生吧?”
“老师……”
李天佑被拍得弯了点腰,想和禾老师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却总是能被她间隙不断得全部填补上。
“怎么了?我知道你有顾虑,我看见你没有准备好工具,没事,老师的给你用”
“不是……”
“老师知道,你家庭可能不好,没事,学费就免了”
李天佑彻底不说话了,面前的禾老师都已经安排好他的一切了。
虽然没有问过他的想法。
“老师,我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
好不容易等老师的声音停下,李天佑赶紧表明想法。
“可能画不下去……所以,我想先考虑一下”
虽然他可能真的像禾老师说的,有很大的天赋,但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在公交车上设想的不能只是想想。
他只要被握住了经济这一个命脉,他的来去他的未来都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不能再拖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甘与向往是他亲手斩断的退路。
虽然他觉得学画画可能会让他很舒服。
不用去考虑什么名利斗争,不用针锋相对,没有贵贱之分,更重要的是,他的疾病现在是他比别人多有的财富。
他眼里的世界展现出的是他们所没有的,他的角度也是他们所稀缺的。
他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
因为天才和疯子不也是一线之隔吗?
禾老师原本亢奋的情绪渐渐低垂下来,她尽力去挽留:
“可是你的术业不会因为你的时间而停歇,你可以利用碎片化……”
“老师,我想考虑一下”
禾老师第一次沉默了,面前的少年腰杆很直,眼神也没有躲闪。
她知道她不能再劝了。
“行吧,想好就来,只要画室不倒闭,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老师下去看别人,似乎不想再说些什么。
惋惜吗?应该是有点。
李天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步一个脚印,路才不会走错。
那个苹果画得像地雷的兼刚才给他素描纸的圆脸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了。
他眼里翻涌着的是李天佑看不懂的情绪。
“你看看你这里,刚才说的这么好,现在又变回去了!?”
禾老师刚才的忧郁一瞬间被愤怒取代。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擦掉重画!”
“妈……”
李天佑回头看了一眼。
是禾老师的儿子啊,难怪有着同样的语气,一样的性格……
禾老师握着铅笔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初。
但说出的话分贝又提了几个度:
“在画室里老师从不搞特殊对待,即便你是我的儿子,你也不能怀着这种心态,艺考是你们的出路,它也代表着公正和平等!”
画室墙壁上涂着一幅涂颜利的《抱抱No.2》
禾老师很好的,画室的大家都很好的,虽然现实中有很多不好的甚至是令人发指的内幕,但希望大家都可以遇到好的老师好的同学,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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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