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画室后，左侧的马路上种着一整排的香樟树，阳光从叶片间洒落，照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上，勾勒出这个街道的模糊的轮廓。
李天佑突然不想就这么回去，也许是树荫拽动了他的影子，也许是叶片遮住了他的肩膀。
他慢慢走在道路内侧，红黄的瓷砖，有几块被踩的已经分不清楚是哪个颜色，碎石块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前面似乎有一条小街，隐隐约约有香气传来。
等走过去果真如此。
街道两旁是小铺，地上有用尿素袋垫着卖菜的小摊，还有停着的几辆三轮车，车身上贴着商品牌和价格表。
烟火气往外沁散开来，人影绰约。
李天佑在街上走了一段路，看见一家把水果架搬到外面来的水果铺。
货架上的水果喷着水，看起来很新鲜。
水果热量低，维生素高，很适合他这种不喜油腻的人。
面前的店里还有其他的货架，里面的大多都是一箱一箱卖的客果。(预订单)
摆在里面的货架上的水果，吊牌挂在网樓的缝隙里，标着价格。
并且每一个价格后面都跟着一个大写着的“爆”字。
苹果五元一斤，梨三块一斤……
价格是真的低的离谱，李天佑以前吃的都是黎立从热产国直运回来的，价格不知道，但一定不会这么便宜。
李天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突然想自己来买水果。
他记得黎立很喜欢吃石榴，池昌旭喜欢吃小菠萝(凤梨)。
货架上刚好都有，不用去下一个店买。
可是李天佑他不会挑水果……
他就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面前众多水果一动不动，手垂在一个石榴上面。
石榴大小差异不大，颜色却有深有浅；凤梨头上的冠叶长短不一，表皮的凹凸各不平。
真是……无从下手。
摸了摸手下面的石榴。
果皮不光滑，粗糙的起粒在他的手掌上摩擦。
李天佑抬起手，石榴被放在手心。
看了眼正朝他这边看的老板。
老板见李天佑看过来马上低下头去，假装在敲计算机，发出“哒哒”的敲击声。
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挑哪个还要挑那么久……”
却丝毫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李天佑听见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选了那个又大又红的石榴，又拿起一个看着很黄很甜的凤梨。
他手上两个水果并在一起，一大一小对比很强烈。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坐在收银台的老板嘴角勾起来的弧度。
计算机被老板按得一直在响。
李天佑眼冷了下来，手里的水果快要从手里滑下去。
看来这家店今天的收入挺和人流量都不错啊。
店里只有老板不停的敲击声和李天佑的脚步声。
李天佑走到收银台，刚想说点什么，嘴才张开一个口，就硬生生停住了。
后面人的声音响起，阻止了他的动作。
“唉，你等一下！”
李天佑回过头，对面坐着一个人戴着渔夫帽。
那个人刚才应该是在给凤梨削皮，旁边放着一个小罐子，装着削下来一卷卷的菠萝皮。
“班长”
李天佑其实并不能确认，但唐海那件笑脸T恤实在是太好分辨了。
刺绣的笑脸卷起一个小角，有一半的挡在帽子的阴影中，明黄的颜色在白t上很扎眼。
唐海吓了一跳，忙把渔夫帽抬起一点。
他的脸因为上面太阳晒着帽子而闷得红红的，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眼睛因为帽子漏洞里射出的光照在眼皮上所以微微眯着。
刚才帽子挡住唐海看不清对面挑水果的人是谁，只知道那人穿着一双超贵的跑鞋站在对面挑水果。
跟排雷一样，排的还不是雷，把雷当必踩点了。
这下帽子抬起来终于能看清了，他正想吐槽一句“有钱人这么随意吗?”触及那双在阳光下的黑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靠，现在死还来得及吗?
唐海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过，心又一次被践踏。
说过的，唐海是颗软柿子。
即便可能会惹怒他面前站着的缺少生活常识的小少爷，唐海还是只能心里吞一口泪，慌乱解释。
“额……就是……水果的生活……啊呸，水果是不能这样挑的！”
李天佑只是看着面前时不时扶一扶帽子的那双手。
已经是春末了，那个人还是穿着外套，一直到手掌的部分都包裹在宽大的袖子里。
扶帽子的时候剩下的几根手指还要抓着袖子，李天佑隐隐有点猜想。
唐海没有注意到李天佑的目光，只是脸变得更红了。
心中咆哮：救命！他还有存活的风险吗！?
现在唐海已经顾不上可不可能的罪对面的店铺，自己还能不能在这里摆摊。
对着李天佑扶了一下往下掉的帽子，结结巴巴告诉李天佑：
“那家店……店黑心的……的很，放到外面的果子……那，那都是已经放了五，五六天”
停了一下，咽一口唾沫继续说：
“里面的客果都是……做做……样子，卖，卖不出去的，就是为了骗，骗来买的人。”
李天佑就这样沉着脸听着唐海将两句话硬是说了三分钟。
唐海似乎也察觉了李天佑身上的低气压，干脆不说了，翻出一个巨迷你、和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小灵通差不多大的手机。
按了几下，把迷你手机递到李天佑面前。
上面是百度界面，上面明晃晃写着“惊！水果的正确挑选方法，小白必学，别被表面坑了！”
度娘：石榴要先捏一捏果皮，看一下上面的花苞，果皮薄的颗粒饱，花苞打开的甜；买凤梨看叶片和果脐，叶片边上有小刺的、果脐深的甜
唐海偷偷从旁边观察李天佑的表情。
嗯……没有表情。
李天佑粗略得看了一遍，停在某一处顿了一下 ，还给唐海。
李天佑听完，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又大又红但是皮厚不甜；凤梨又黄又长，但叶片光滑果脐浅。
李天佑把水果摆回货架，里面的计算机敲键声已经听下了。
老板不笑了，目光还没有从唐海那边收回来，看见李天佑放下水果准备走。
急了，站起身，去拉李天佑。
“哎，我家水果可是这条街最新鲜健康的，就听那个野孩子随便说几句，就把我摸黑了?这还有天理吗！”
又指着唐海的铺子，语气就和面对李天佑截然不同。不屑的切一声
“就那个没有职业照的地摊，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水果，八成啊，都是些最劣质的杂种，还好意思拿出来卖”
转过头来看向李天佑，很是语重心长。
“就是赚你们这些小朋友的同情心。小同学，看你这么聪明的样，怎么能着了他的道呢?你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吧，要买啊，还得买我这种有营业执照的……”
李天佑冷冷得拍开那双抓着他手臂的手。
手臂上被攥出一道红色的手印，李天佑皮肤白，一对比更是恐怖。
唐海刚才被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指着说杂种的时候就想骂回去，但看李天佑没有表示也就不敢说什么。
毕竟他的确没有营业执照是三无产品如果直接说一定会越描越黑。更别提李天佑还和他不熟。心里那杆秤原本就是歪的。
可看见李天佑拍开了老板的手，唐海眼神一亮明白了：李天佑那杆秤是偏向自己的。
所以在看见李天佑手上的红痕以后彻底坐不住了。把帽子随便一放，腰一插，就进入了战斗模式：
“不是我说老板，你难不成是质检局的？这么懂劣质?还是说你眼界就这么点，只看得见我的地摊?都说积德行善造七层浮屠，您一来就说我的是杂品，那您那些卖不完还摆在外面的水果就是好品吗？你欺骗消费者配得上你那摆着的营业执照吗？”
老板没想到唐海会回怼他，这会气得上接不接下气，只是指着唐海手指发抖：
“你……你！你……”
过路人有些听见动静停下了脚步，站在水果店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有一个拉着小男孩的妇女听见老板的之前的话，见大家不说话，有不管有没有什么气质风度，直接揭穿黑幕：
“我在这里买过水果，里面都坏了啊，我儿子吃了拉肚子，找他还抵赖，说我讹他。”
离她近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啊……还好我没有买，我还看外面的水果挺新鲜的啊”
“对啊……”
“是喷水哒，我看见了……那个大伯把苹果放进一个装着像牛奶的东西里面”
那个原本躲在妈妈后面的小男孩也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的回答。
“我的天哪，不会是防腐剂吧，能让人拉肚子剂量肯定超标了！”
“那说啥，报警哎！”
有人已经开始打报警电话。
老板原本还做出什么反应，一听报警，直接跳了起来，拿起货架上的水果就往人身上砸：
“我没有用防腐剂！你们多什么嘴，乱说什么！让你们多嘴！”
人流混乱起来，水果砸在地上碎开，又被一脚踩扁，汁水混着污渍在道路上留下斑驳的印子。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警车的鸣笛声，在街口响起。
老板突然清醒过来，跪倒在李天佑和唐海面前，狠命扇自己巴掌：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家里还有孩子等我回去做饭哎……”
李天佑没有回话，拉着已经收拾好铺子的唐海往人群外走。
裤脚传来拉扯感，回头去看。
老板已经完全没有原本的嚣张，头抵在地上，手指紧紧抓着唐海的裤脚。
“我还有孩子啊……你开开恩。”
“我发誓，我我再也不卖超含量防腐剂的水果，我发誓……”
警察已经过来了，询问周围人的情况，把跪在地板上的老板拉起来。
唐海的裤脚硬生生被扯下一块，脚踝没有遮蔽物，露在外面。
有一大块青色，因为揉过了，中间呈现出暗紫色。
“你应该和其他人买了水果的人说。”
唐海缩了缩脚，提着蛇皮袋跟着李天佑走了。
那截布料随着老板被抵着手带进警车飘落在狼藉的石板路上。
“你的凤梨还剩多少??”
唐海跟着李天佑走出街，外面的风席卷着新鲜的空气，他吸了几口，刚才的闷感消失了不少。
冷不丁被问一句，吓得肩膀抖了抖。
唐海拍了拍胸，把袋子晃了晃，估计了一下重量，有点苦恼
“还剩十几个吧”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李天佑和他说话了?！
他还以为李天佑是不会说话，刚从老板那画面他都吓到了，李天佑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
冷静的样子都不是恐怖来形容了那分明是诡异！
“可以全部卖给我吗。”
李天佑没有抬头，像是随口一说。
可唐海却死机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前面的李天佑回过头就看见唐海嘴巴长得大大的，一脸不可思议。
“你说你要全部买?！你买地摊货?”
这……是少爷吗，这不是……财神爷吗?
最后李天佑买下了剩下的凤梨，麻袋变到了李天佑手里，和脚上的限量跑鞋形成了强烈对比。
路过的人目光在李天佑的鞋子和麻袋来回扫视。
唐海有过意不去，他怎么就没有带个体面一点的袋子?
算了，财神爷都没介意，他管他干什么。
唐海自己都没发现原本对李天佑时候那些恐惧和那点芥蒂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说话和思考都没有顾虑。
街边那片撒着阳光的云朵漂到了香樟树的枝桠上面。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有家小馆巨好吃，现在这么晚了，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
唐海怕李天佑拿着累，想去接过他手上的袋子。
一直沉默的李天佑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把袋子换到了另一边提着，淡淡回了句：
“不用了，我回家吃。”
公交车站离的已经不远，可以清晰看见有几个人在等车。
唐海也看见了，于是不再说吃饭的事。
原本他想着李天佑帮他，他做点啥意思意思，破费请客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哦……好吧”既然少爷不要，那他可就心安理得接受咯。
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意外的安静，直到李天佑上车了，唐海冲他挥手，李天佑听见站在站台的人对着他说了句：
“李天佑，你很好！谢谢你！真的真的！”
原来那截藏在裤腿里的淤青和手腕上面的伤口，李天佑都看见了，那条微信弹窗的内容也没什么，只藏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李天佑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唐海看着公交车开远，尾气卷起地上的树叶。
他把口袋里的快要掉出来的手机往里塞了塞，又嘟囔了一句，就往街另一边走，那边低矮的房屋衬得他愈加瘦弱。
——
李天佑提着沉甸甸的四个袋子，下了公交车。
手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一个劲往下落。
真不知道他是着什么迷了，看见唐海在卖凤梨居然情绪泛滥把剩下的都买了。
好不容易提着袋子上了六楼，李天佑两只手都不得空闲，于是先放下了两个袋子，伸手去摸口袋。
冰凉的铁触碰到发烫的手指，忍不住一把握在手里。
“咔哒咔哒”钥匙转动，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拧动一下把手 门开了。
屋里的灯还黑着。
李天佑把门关好，灯一盏盏开起来，房子里又变得灯火通明。
凤梨摆在厨房冰箱旁边的水果架里。
那里没有几个水果，所以剩下的位置也很大。
可等一个一个放下去，又多出一个凤梨没有地方放。
那个凤梨被李天佑放进水槽里，水堪堪漫过最高点。
他……点开了手机百度，搜索'“凤梨如何处理?”
烹调加热?不会用锅。热水浸泡?麻烦。
算了，李天佑想放弃……
最后选择了“盐水浸泡”。因为看着很简单。
第一部，去皮切块。李天佑把菜板放下，从刀架抽出一把刀。
握着沉重的刀，李天佑思考了一会。一只手按住凤梨的叶子，一只手斜着从上面去切凤梨。
皮很完美的连着一大块肉切了下来。剩下的没皮果肉被切成了一个长方体，如果去掉叶子应该会是正方形……
“额……”
李天佑看着长着绿色头发的黄色长方体懵了一会。
他连简单的切块都不会，他以后的学习路途遥远。
但是至少还能吃。
第二部，配置盐水。
五百克的水加五克的盐，比例是100：1。
李天佑家里没有食物质量称，只能靠自己的感觉放。
他撒了一把，也不知道够不够，又放了一勺。
盐粒溶解在水中。
这一步意外的顺利，最后那个长条凤梨连切都不用，直接就可以放进盐水里。
最后一步是浸泡和冲洗。
捞出来的凤梨一整个光溜溜站在盘子里。李天佑放它们在流动纯净水里冲刷。
水滴带着凤梨的清甜像融入了一股特殊的香气。
清新的桂花和柚子的涩爽，那是人没有体会的美妙。
李天佑很是满意 ，把水槽里的水渠拉开，水打着旋咕噜咕噜洞口里流。水塞被放在一边。
李天佑没多想，张嘴咬了一大口那诱人的黄色果肉。
“斯……”
这也太咸了吧……糖尿病的都可以变成闲尿病。
李天佑刚关上的水，现在又哗哗往外淌着。
洗漱完牙齿，那盘过咸的凤梨也“洗漱”了一番。
厨房里李天佑靠在料理台沿吃着凤梨。
即便洗了好几遍还是有的咸味，嘴里沙沙做响。
厨房外的饭桌上放着的手机放出一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班长唐海，万年老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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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群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