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小雨,阳台上用铁皮瓦隔开上下两间的晾衣区,此刻雨噼噼啪啪落在铁皮瓦上面,绽开一个个小烟花。
李天佑却来不及欣赏,赶紧走到阳台,踩上离地面高了一大截的瓷砖阶,用晾衣杆去够衣架。
晾衣区下面是铁防盗窗,前面的防盗窗有一扇可以打开可是钥匙房东没有给他,不知道是不是房东看见了注意栏里面的心理疾病患者。
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李天佑搬了一把椅子到唯一的晾衣小阳台,开了一瓶可乐。
可乐欢腾的气泡往上不停涌,停了一会又开始渐渐消散,只有那呲呲的爆炸声在夜色里响着。
李天佑喝了一口,冒着泡的的汽水,和手机里面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
他不善言辞,就算和人机聊天也总是卡壳。
他聊着聊着实在是把天聊死了,手机被放在瓷砖上,人机头像下面转着小圈
头靠着背椅,抬头看天。
外面还在下雨。
他听过一首歌“雨是神的烟花”。
里面那句“雨是神明赐在人间的烟花”他记了很久,和现在的情况刚好适配。
玫瑰可以在雨中盛开,他的心也在雨中平静。
但是他记忆中的雨都是都是不好的,因为每一场他都确确实实淋到了。
而玫瑰和月季的区别,在于艳丽和淡雅。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花形容,他会是一朵苦楝花。
不是明媚的玫瑰也不是热闹的月季,只是路边孤独的苦楝花,开花时春天已然逝去。
手机有信息弹出来,是他写的一篇小说,很轻松快乐的小说。
很难想象李天佑能写出这种类型的小说,他写了很久,但最近卡在主人公感情突破点。
没有经历过多么特别的感情,写不出真情实感。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写猫猫狗狗的温馨小故事还要写它们的爱情啊。
他明明写的是友情……
每天看见评论区催更就头疼,也不是不想更
而是他现在被困在了特定的情绪之中,希望有人把他拉上去,如果没有人,那他就得手脚并自己用爬上去。
天空被雨打湿,星星躲在云层里,月亮怕它孤单也扑进乌云里
在后面,微微露出一点踌躇,让人仰望到倾泻出的光。
“你也在听雨?”
李天佑侧边响起一道声音,瑾逸正拉开窗帘,他饶有趣味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嗯”
雨声冲散了李天佑冷淡的话语。
瑾逸没有听见,他打开铁纱窗对着那边的人影
“你说什么”
李天佑无语了,但因为下午自己误会了他,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冷着脸凑到铁纱窗边上大声说
“对”
瑾逸看着和黑色纱网映衬得更惨白的李天佑,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煮的软烂,被雨水冲刷着,像把里面的籽露出来,埋进土里。
他假装没有看见李天佑冷冰冰的脸,开始卖惨,但不熟练,怕李天佑看见他脸上的不自在,把脸侧到一边去,留下一个被雨水冲刷到模糊的侧脸。
“你下手真重”
李天佑心里的愧疚挤在铁皮瓦上的鸿沟里,顺着曲线往下流淌,但面上依旧冷得像裹着冰雹的风。
他看着那张侧过去还被雨水打湿了却丝毫没有逊色的脸,雨描绘着他高挺的鼻子。
“哦”那又怎样,他现在没钱,又赔不了。
“那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哦”知道了
李天佑重新坐回椅子上,盖上了一个小毛毯,他屋里没开灯所以瑾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他一双落着雨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其实李天佑的眼睛很黑,没有表情的时候很无神很麻木,上镜头也是没有聚焦点。
但如果是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一定是最亮的黑宝石。
瑾逸盯着那对宝石,手指扣了一下纱窗
“瑾逸”
李天佑的下巴没入柔软的羊绒毛毯里,说话的时候嘴唇会蹭着绒毛,瑾逸觉得很可爱。
“李天佑”
瑾逸心里那块地方被雨冲散露出来的不是饱满的籽,而是一个呗啄食后的空壳。
“你改过名字吗”
他盯着那粉红的嘴,渴望它说点能让空壳里长出嫩芽的话。
但是没有,空瘪的种子是发不了芽的。
“我不知道”
雨幕隔开了两个人,瑾逸从对面看着他,颇有点港剧、琼瑶剧里那种爱而不得在雨中湿漉漉也要死死守着禁闭房门的感觉。
李天佑把毛毯盖上脸,嘴角勾了起来,那颗痣也随之彰显。
虽然他没看过关于爱情的任何电视剧,但他听过黎立和他说的,应该就像现在一样,很破碎,如果男主是瑾逸的话。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李天佑被对面人的话说懵了一瞬。
黑色的眸上稀碎的光遮了起来,睫毛一眨一眨,眼下痒痒的。
什么叫做重新认识一下,他们以前认识吗?
“哦”不明白
瑾逸真的想当个普通人,但是他能怎么办,他要告诉一个把他忘干净的人自己等了多久,又是多么深情?
你刚获取到小猫的信任,得让他熟悉你和环境,后面撸猫才会如囊中取物般顺畅,不起疑心,还会增添温情。
瑾逸感觉有点冷,把毛毯卷得更严实了点,忍不住变成一个白菜馅的小包子。
他不喜欢吃猪肉。
瑾逸就坐在防盗网上,下面用木板垫着的,后背没有支撑。
他在看雨中的栀子花。
水从它的花瓣上滑落,惹得花蕊轻颤,惊起叶片下躲雨的萤火虫。
忽闪忽闪的火光照亮了那一丝芬芳。
“瑾哥,你坐在这干嘛,灯又不开,刚才吓死我了”
王於菟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到瑾逸旁边,他身上只披了一条浴巾。
身后的灯打开了。
根本就不是萤火虫,是王於菟这个跟屁虫 。
“不怕冻死?”
“滚进去”
瑾逸冷着脸,把王於菟刚打开的纱窗砰的一声关上,和他隔纱对话。
王於菟那叫一个委屈,也不管身上穿了多少,抱了个臂,站在纱窗里面。
“你推我?!你居然推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将如同这关上的窗,你永远……”
李天佑听见对面传出来的动静,从毛毯里钻出来,眼睛看着外面。
他的视角只能看见,瑾逸被关在门外,屋里有一个人抱着臂,看起来在质问他。
他确认了对面是在和家人吵架。
原来全天下的家长都是会在生气的时候把孩子关外面啊。
看来他不是例外。
李天佑眼神同情夹杂着怜悯。
上个学期好像学了那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虽然和瑾逸不熟,可他明白这时候如果有别人在看,自尊心会受损的。
李天佑连忙抱着毛毯进了屋里,把收下来还没干的衣服挂进烘干机里。
然后开始晚上新一轮的复习总盘。
不是人人都是学了一遍就可以掌握知识的天才,李天佑能考年级第一,有的不过是比别人更多的定力和反反复复温习的耐心。
他知道他不是天才。
如过硬要说他是天才,那他也是一个熬出来的天才。
屋里比外面暖和,以前最讨人厌的雨却是现在人夜晚最好的安眠药。
好像叫什么白噪音。
李天佑写到了一篇关于粉红噪音的英语阅读完型。
其实粉红噪音是有关物理中一种功率谱密度与频率成反比(1/f)的噪声信号。
李天佑可科普读物里看过类似的文章,那篇有很多生僻单词的阅读,他半猜半懂也可以做对。
英语是他最大的败笔,如果英语提上十几分,他就可以达到拉第二名三十分的小目标。
李天佑把第二天早上的数学测题那一项涂掉了,改成了背英语短文两篇。
相比于李天佑,瑾逸那边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还可能前者会更胜一筹。
瑾逸想让王於菟把衣服穿好,王於菟很没有自知之明,就那样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想彰显出他那美无伦比的肌肉线条。
“都是男生,有什么的”
瑾逸觉得真的头疼,不是刚才风吹得,是现在被气的。
“我数到三,把衣服穿上,明天冻感冒了,我不会给你钱看病,你就死家里。”
王於菟还赖着,看着手机,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瑾逸的话。
瑾逸边想着他语文书上哪篇课文最长,边开始死亡倒计时
“三……”
沙发上的人没动,瑾逸咬了咬牙,继续数
“二……”
瑾逸真觉得他平常好脸色给太多了,都蹬鼻子上脸,踩到他头上了。
“一……”
战斗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落幕。
王於菟猛冲进卧室里关上门,从里面传出来换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生理反应,哥,你现在知道我对你是如此唯命是从,你叫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王於菟换好衣服,磨磨蹭蹭打开门,挪着步子进客厅,看见坐在书桌边专属椅子上翻看他语文书的瑾逸,脸皱成苦瓜。
“所以,哥,手下留情好嘛,给你可爱帅气的小虎子留条命”
“抄完再说”
瑾逸没有抬头看他,高一的课本他还是很熟悉的。
于是乎……
“哥,我的好哥哥,我真的抄不完了,真的要死了”
王於菟眼角挂有泪痕,手却不敢停下来,刷刷写着。
瑾逸没有心软。
他在看《窄门》,书一页一页翻着。
“就你那12分的作文还占了总分的三分之一,怎么,你是外国派来的间谍?”
王於菟也想到了自己不能正眼看的语文成绩,最后还是吼出了那一句
“中华共和国万岁!”
头悬梁锥刺股,跋山涉水最后抄完了最后一个字,眼皮沉重得下一秒就要阖上,嗓子里发出的是像丢一把石子在水泥路上汽车开过去发出的刺耳声音。
瑾逸给他泡了一杯枇杷水,把剩下的几页书看完,让王於菟赶紧睡觉 ,就回房间了。
现在是第二天凌晨一点。
平安街上那个小学旁边在搞工程,好像是修新教学楼,到时候召初中生。
修筑工地的塔吊灯现在已经暗了。
瑾逸发现那盏可以照到房间衣柜上的灯明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关。
衣柜上的灯光可以照出窗户的影子,一关灯就好比银河留了一块地方单独送给睡梦中的人民,在什么耕种美丽的想象和梦境。
瑾逸眼睛闭上,脑海里是李天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它是黑洞,把附近的一切吸了进去,包括望着它的瑾逸。
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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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