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已经暗了多少次楼上楼下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对面602门口摆着一盆仙人掌,尖尖的刺上挂着几缕毛。
李天佑在门口站了很久,腿都站有点发疼。
他的腿不是很好,经常要做康复训练,自从搬出李经晨安排的房子后医院再也没有去过了,自己都顾不上,更别说腿了。
兜里的手机不断弹出新消息,他没有看,因为面前的黑色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里面那个神色冷冽的男人垂眸看着他,身上散发着他对公司下属才会有的威压。
“进来”
李天佑犹豫了一下,才抬脚跟上。
他心里哭笑不得,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却像是个要经过主人允许进来的客人。
“什么时候放假”
李经晨坐在李天佑的小沙发上,扫视着他这个只有三十平的新居所。
李天佑站在鞋柜前面,没有踩出门口摆着的地毯。
那张地毯原本是纯白的,他用颜料涂上了他自己以前学速写的时候专门练几字型画的世界地图,他现在踩在北半球上方,四周都是海洋。
“下周三”
李天佑淡漠得看着沙发上的人,李经晨的背影他看过很多次,每一次的都不一样。
“该回家了吧”
李经晨没有回头,把玩着手上价值不菲的绿水鬼,当下新款表盘有一个凸起来的日期表,上面的标着今天的日期26。
“闹了这么久,玩够了吗”
李天佑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开口。
李经晨终于转过头来,和李天佑对视。
眼里有一丝不耐,表被随意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李天佑肩膀抖了抖,背后起了鸡皮疙瘩。
“你还有什么好气的,我们冤枉你了吗,一人做事一人担,不要以为你还是小孩子”
李经晨一步一步朝门口过来,停在地毯前,他比李天佑高一个头,说话也就没有低下头,声音依旧很大。
李天佑耳朵被喊得耳鸣,眼角有点濡湿,他明明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可是一看见李经晨,他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控制不住下往下流。
网上说什么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偏偏他这个爱哭鬼拥有两个最讨厌眼泪的家长。
“你哭什么,很委屈吗,我说错什么了”
李经晨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丝毫不让一点,指节敲着鞋柜旁边的落地镜。
“我都没有说你白吃白喝我家十几年,你倒是委屈起来了,我是不是得更委屈”
李经晨见李天佑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敲击声更重了,他准备踏上地毯把人拽过来。
“叮铃铃”
沙发上的黑色手机响了起来,李经晨看了李天佑一眼,抬起的脚转了一个方向。
李天佑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接起电话后皱起的眉,语气更冷,对着电话那边说着话
“项目出问题了?负责人跑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李经晨把茶几上的表戴回手腕上,拿着衣服出门时,他的肩膀擦过李天佑的肩,他依旧没有低下头说话,黑色木门开了时
“如果不回来,我会停了你的卡,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应该不笨的,对吗”
门关上了,最后的话夹在关门声里,卡在门缝里。
他又看见了一个不同的背影,李经晨给他的背影。
以前那个黑色的背影是他的港湾,他的向往,可是现在爱已成两刃的利剑,最了解彼此的人总是最能一针见血。
以前的哥哥会用他宽厚的肩膀托起小小的他,现在只留下一个比一个冷漠的背影和擦火的碰撞。
忘了到底是谁先挑去战火,李天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回旋之地。
李天佑慢慢从门上滑下,坐在地毯上,贴着门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消失,他忍了很久的泪还是没有忍住,起伏的背挡住了那颗缩在一起的心。
瑾逸进了木门,走过了一条小路,这里他偶然发现的,里面种了很多颗丁香树,可是到现在它们都还没有开过花。
“瑾哥!你可算来了!”
小路尽头是一家店铺的后门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在搓面粉,听见脚步声,往后看,也不顾手上还沾着面粉,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嗯,不是说了高峰过了就回家吗,作业不做了?”
瑾逸走进去,小店不小,前面是料理区,开着一个窗口,延伸出去一个类似吧台一样的,那是给取餐的人设的等候区。
里面有一张黑色长桌配几张椅子,是他和王於菟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左边有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房间,午休就在那里。
右边则是瑾逸专属的书桌,桌子上书堆得很满,放不下的就拿了几个收纳箱装起来放在边上。
瑾逸坐到椅子上,他随手抽了一本书,数学。
抽了几张草稿纸,开始写练习。
王於菟还在搓面粉,脸上和围裙上都是面粉印子。
瑾逸看了他一眼,继续看题,嘴上不留情
“你想让客人吃咸麻花吗”
王於菟一开始还没听懂,大汗淋漓得看向瑾逸,刚一开口,嘴里就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瑾哥,帮我开一下抽风机”
可是他等了很久,又要忍不住去擦。
直到瑾逸写下最后一个式子,才慢悠悠起身,按下新能源抽风机的开关,顺手给王於菟递了几张纸巾。
“我今天看见他了”
“谁?”
王於菟没有反应过来,停下了手上动作,用纸巾胡乱擦汗,看向瑾逸。
瑾逸在看下一道数学题,可是看了很久始终下笔。
“杜英”
瑾逸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喉咙生涩,但是脑子的记忆依旧清晰。
“你一直找的那个男生?”
王於菟靠在料理台边,手在围裙上擦拭,观察着瑾逸的脸色。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欣喜,激动,喜极而泣吗?
这人的表情怎么跟他小时候丢了一张100块的刮刮卡一样。
哦不!
他丢了刮刮卡的时候都急得哭了,瑾逸是冷静的,没有表情的。
“他不记得我了”
“啊,不记得你?”
王於菟想了想
“不可能吧,有没有可能是生气了呢。如果朋友突然消失换谁谁能不生气,如果是我我也很生气”
王於菟见瑾逸心情低落,有点稀奇,但更多点担心,这人他找了那么久,找到了又发现人家不愿意理他,不会心里扭曲吧。如果瑾逸心里扭曲,以他的智商……不行不行
王於菟坐到瑾逸前面,开始出主意
“你看,你可以慢慢接近人家,先用你真诚的心去感动,等他不抗拒你了再解释清楚原因,说不定就原谅你了呢”
“你挡住我的光了”
“哎,还有还有,你去死缠烂打,以你这颜值绝对……”
“我错了哥!”
瑾逸站起身来,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还是很有压迫感的 ,而且瑾逸还经常去锻炼,王於菟可不敢想那拳头落在身上的滋味。
赶紧逃一样回到料理台搓面粉,因为瑾逸不愿意面粉沾到身上,那么他现在就是无敌的。
瑾逸没有想打他。
从把他捡回来到现在也没有打过,顶多骂他几句罚他抄课文。
王於菟撒泼耍赖一流,经常一遍都没有抄完他就偷偷溜走。
“我腿受伤了,药箱在哪里”
王於菟想去拿,但又想到手上的面粉,就努了努嘴,指了个位置
“那里,第二格,你翻一下”
瑾逸打开柜子,里面都是搓面粉那个买的零食 ,花他钱买的。
也护得最严实,生怕他偷吃。
里面东西有点多,瑾逸翻了半天才找到医药箱。打开后拿了瓶双氧水和一卷新纱布。
裤子卷起来,下面那截裤腿上的血已经干了,硬板板的。
腿上有一道不是很长的痕,但也挺深的,因为是用美工刀划的,伤口很整齐。
现在血已经固住了,连在一起,肉往里面缩。
双氧水倒在伤口上,冒起白色的泡泡,瑾逸手抓着衣服,消毒完用纱布包扎好。三天都不能碰水了。
王於菟把面粉盖上毛巾,放在窗台前发面,一回头就看见瑾逸包着的小腿,吓一跳,赶紧跑过来
“我靠,谁弄的,谁敢动你?”
瑾逸拍开他伸过来想碰的手,把裤子放下来
“猫抓的”
“猫?小吉?它那么乖,不可能吧”
瑾逸打开台灯,不紧不慢回他
“嗯,他不开心”
王於菟挠了挠头想了想自家那只吃饱就睡,胖得像煤气罐的橘猫,好像也不可能啊。
就以瑾逸这体格,小吉衣角都碰不到。
请不要污蔑他家小吉!
王於菟试图反驳,瑾逸一个眼神扫过来
“写作业,上次的数学哪里不会”
王於菟就屁颠屁颠洗干净手去翻丢在沙发上的书包。
“好嘞,我去拿”
瑾式免费教学,王於菟觉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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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立:变态?你在哪?柚子?李天佑?出事了?回话啊
池昌旭:怎么了?在哪
李天佑从口袋捞出手机,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长长一大条都是黎立他们发的,怎么拉都拉不到头。
他头抵在膝盖上,一个一个认真看一个一个去回。
李天佑:没事,解决了。
没事,解决了。
他回信息没过几分钟,黎立打了语音电话过来,又挂了,池昌旭打了视频电话
李天佑赶紧去开客厅的灯,刚才李经晨走后灯就被关上了。
池昌旭和黎立同时出现在屏幕里,黎家和池家是世交,黎立小时候家里出了事,父母出了国便把他寄养在池昌旭家,这一寄养就是十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李天佑刚接电话,黎立就看见了他家刚才没开灯,一般这时候都是发生什么事,他心里咯噔一下
“没事吧,是不是李经晨那个狗东西逼迫你了?我就知道他和老秃顶一样都是没心的臭资本家,他威胁你什么了?”
池昌旭比黎立冷静的多,但好像也没好多少
“他打你了?你发病了。我们等会过来”
“啊对对对,我们现在过来,别挂电话,不要想东想西,听到没……”
黎立去开门,手忙脚乱得穿鞋子。
池昌旭拿上了车钥匙,他比黎立和李天佑大两岁因为休学了两年所以和他们一起上高二,满了18岁后就学了车,这也让他们一起出去方便得多。
汽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响了起来,李天佑靠在门上,心脏不正常得跳动,他又听见了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凄厉的哭喊。
他胃里翻涌,酸味充斥口腔,脚步虚软扶着墙往浴室走。
他的心理问题是他们最大的矛盾
“焦虑症?哼,自己想这么多,归结给生病了?我们李家的小少爷真是出息了”
“你能不能不要天天要死要活,装给谁看”
“我很忙,这点小事不要来麻烦我……好,项目接手的事让小玖来办”
“他要不要去精神病院,要是伤人了怎么办”
一千五百三十八次,我累了
枕头底下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写满的不是少年心事,而是一页一页的绝望挣扎,第二天又要装作正常人的面具之下。
“咚咚咚,李天佑我们来了,你开下门”
李天佑用力站起来,腿这回是真的很麻,有万千蚂蚁在啃噬他的脚一样。刚吐完有点虚脱,过了挺久,门外的池昌旭都要暴力拆门了。
门被打开了,里面开着灯,李天佑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北冰洋的冰川上。
“你干嘛不穿鞋,身体还要不要了?”
在黎立的监督下,李天佑穿上了毛鞋。他经常手脚冰凉,到了夏天在家也是穿毛鞋,黎立不让他洗鞋,每次看见可爱的适合李天佑的拖鞋就下单到他家。以至于他家的毛鞋都得用一个纸箱子装起来。
小兔子毛茸茸的毛裹住李天佑冻的发紫的脚,小耳朵做成腕环,缠住他的脚腕,刚好弥补裤子和鞋子直接空心的问题。
“所以你想回去吗”
李天佑低着头想了很久这个问题,黎立和池昌旭也没有催他,这要他自己选择,选择接受,还是拒绝。
“我……不想”
“行,那他们停你的卡就来找我和池昌旭,我们有钱,养的起你”
黎立坐在沙发上,看着下个星期的机票
池昌旭在厨房煮面,西红柿鸡蛋的香气久违的出现在这个三十平的小公寓里。
平常李天佑都是直接吃速食,也不是他不会炒菜,是有的时候真的很累,黎立怕他会把厨房炸了,于是就先让池昌旭做好菜然后抽真空放冷冻室里,他饿了就拿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
“吃饭”
热乎乎香喷喷的番茄鸡蛋面端了出来,多有两个溏心蛋在李天佑那碗面上面。
“多给了”
黎立也注意到了,随即气势汹汹看向池昌旭
“为什么我没有?”
池昌旭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是病号”
李天佑想把碗里的一个溏心蛋分一个给黎立,黎立拒绝了他就直勾勾盯着池昌旭碗里的指了指自己的碗
“你不是控脂”
池昌旭看了眼饿得慌,正呲溜呲溜吸面的李天佑,把碗里还没有吃的溏心蛋夹给了黎立的碗里。两颗糖心蛋挨在一起。
黎立把不喜欢的西红柿夹给池昌旭美名其曰
“礼尚往来”
池昌旭没有什么表情,把西红柿就这面条吃掉,然后给两位小祖宗洗碗。
“要不我们下周放假去四川藏区看日落金山吧,超美的,而且有好运哦”
黎立横躺在沙发上,腿翘起来,搭在池昌旭腿上,头枕着李天佑腿上的抱枕。
李天佑在看数学书
“嗯”
反正他已经决定不回老宅,实在不行卡停了,他去找个不用洗冷水不用跑的工作,比如收银员那种,他不愿意一直用黎立他们的,他们也得用,而且黎立学钢琴每学期都要很多钱,池昌旭搞宝石设计原钻也得要钱。
黎立用脚踹了踹池昌旭,池昌旭抓住他的脚,在看设计图,想也没想拒绝了
“放假了你有一个国外的比赛”
黎立泄气了,想要拒绝
“不能不……”
“不能”
李天佑也想到了他的比赛,站在了池昌旭序列
“你准备了很久 ,而且如果拿金奖了你后面报考海市的音乐学院更轻松,我们可以等毕业后一起去”
“嗯”
黎立妥协了,把手机关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让池昌旭滴了滴眼药水,闭上眼睛。
李天佑在看完数学书,开始写高考金卷,前面几道题挺简单,后面越来越难,他越做眉头皱得越紧,笔头咬出几个牙印,草稿打了好几张,最后一道题还是算不出来。
最后还是放弃了,打算明天去问老师,数学老师兼班主任陈羊,和名字一样,很温柔的女老师,即便知道李天佑的家庭情况也没有特殊对待。而是关心他的身体,让他不用那么拼命,经常课间和他谈心。
李天佑很喜欢这个老师,初中的时候老师知道他有病,都不待见他,每次经过办公室他都可以听见这样都声音
“你知道那个李天佑吗,有精神病没什么不去休学治疗,还放进学校里来,影响别人学习怎么办”
“我今天看见他和别人说话突然就动手了”
“他还和我解释说有人欺负他,谁敢打精神病人”
他就站在走廊里看着躲着他走的同学,看着教室里聚在他座位上坏笑看着他的同学。
李天佑身上贴着一张永远也撕不掉的精神病标签,他们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柚子 ,黎立睡着了我带他回去了,晚上睡不着按我告诉你的办法,冥想”
池昌旭抱起黎立,不放心得叮嘱李天佑,黎立趴在池昌旭磨牙说梦话。池昌旭拍了拍他的背。
李天佑把试卷收拾好,起身去送他们。
黑色的木门打开,池昌旭抱着黎立下楼梯,又转过头
“安眠药还够吗”
“够”
池昌旭和李天佑告别,平安公租房2栋下一辆奥迪双钻缓缓离开。
刚想关上门,对面602沉寂已久的门打开……“”
瑾逸想下楼丢个垃圾,听见对面门传出声音,想着等他们聊完再走,然后他就听见了什么安眠药的字眼,而且那个回答的男生的声音很熟悉。
李天佑和602门口的瑾逸打了个罩面。
跟踪狂住他隔壁这么离谱的事李天佑怎么都恁遇到,一定是又出现幻听了。
601的黑色防盗门猛得关上,瑾逸背靠黑暗,他找那么久的人住他隔壁?还在吃安眠药。现在药物管理很严格,只有医院开了证明有需求才会给。
杜英生病了。
所以那个跟踪狂不是跟踪狂。
两人都背靠着门板,心跳声清晰可见。黑暗给了他们黑色的眼睛 ,他们却在找光明
李天佑是焦虑症加抑郁症还有一个后面会说,大家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啊,一切都是一瞬,一切都会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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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沉默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