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公交站台，人流稀少，旁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
李天佑提着学校假期发的“少量”作业，低头看着手机。
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接起后里面传出了黎立压低了的声音，他应该是躲在某个地方，四周没有人的声音。
“小柚子，你出校门了?”
“嗯”
“刚才你哥跟池昌旭说他在你家等你”
“嗯”
黎立没有在意李天佑的冷淡，自顾自说着
“话说，你哥这一放假就来找你，不会又是老秃顶想让你回去吧”
李天佑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子，没有回答黎立的问题。
但是黎立却不淡定了，声音陡然拔高，但又像怕自己太大声，用手捂住嘴，声音闷在手里，却还是盖不住他尖锐的高音
“就老秃顶以前那缺德样子，撒旦来了都要说句高人在民间，现在变得这么体贴，还要你回去?他埋着炸弹等着你呢！他可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知道……”
一说到这个黎立就来气，小嘴叭叭叭说个没完，似乎想把他所有的词汇量都说完。
“你知道个屁，你这么天天缩着也不是办法，你反抗啊，你报警啊，我不信老秃顶对你又打又骂，警察不会抓他，你……”
梧桐叶轻飘飘落在李天佑肩膀上，李天佑也不知道是点什么才能让黎立消气，鞋底无意思搓着地面上不知道谁染上去的黑色墨水。
那边的黎立似乎察觉到李天佑的情绪，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好像被人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准备挂电话
“我说话你别当听不见，你别那么傻……”
“黎立，走了”
池昌旭专属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篮球一下一下砸着瓷板的声音。黎立连忙捂住手机连忙应着池昌旭
“好，等一下，马上”
转头对着手机里的李天佑说
“我上体育课去了，回到家记得给我和池昌旭发个信息，听见没？！我要走了……”
“好”
黎立好像不放心，又对李天佑重复了一遍 ，才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发出嘟嘟嘟的忙音，李天佑没有心思再看，他从口袋取出耳机戴上，耳机里在播放当下很火的歌。
126号公交车也在歌曲前奏里缓缓驶来。梧桐树的树影被碾的稀碎，只好将阳光照在红白车身上，控诉126的罪行。
但是这公交车与其说是公交车还不如说是位老太太，还是位芳龄85的老太太。颤巍巍的腿配上红白拐杖的那种。
车身有一块掉了漆，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铁皮，像是公交车向外睁开的眼睛。
李天佑抬脚迈上堪堪停下的公交车，车里人很少，大多数是同校的学生，聚在一起聊天。
聊的主题无非都是问下周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吐槽老师作业布置得多，学校里哪个男生长得帅……
李天佑觉得很烦，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看着窗外一帧帧闪过的风景。
“同学，这里有人吗?”
李天佑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很冷感，像公交车广播里的声音，但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列中带着点沙哑。奇妙的维和……
李天佑没有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余光里是一双洗的发白的杂牌球鞋。
“嗯”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明晃晃的表示李天佑不想理人。
一股枇杷花的味道笼罩在李天佑身上，是不成熟的枇杷花，带有微微的苦涩。
一点也不好闻，李天佑把身子缩在座位角落里，头快抵在窗户玻璃上，嘴角往下拉，那颗被黎立称为“神明最满意的画作”的唇痣露了出来。
瑾逸坐在李天佑旁边，看着角落里的人影，眼神里的光渐渐暗淡。
前面坐着几个学生，他们挨在一起，窃窃私语，话没有多中听：
“我们学校属帅的只有那四个”
“哪四个?”
李天佑尾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三班的黎立，池昌旭，一班的王於菟，瑾逸”
“诶，不是还有三班那个年级第一，李天佑吗，我记得他也挺帅的”
另一个凑过来，小声说
“那叫什么帅，那嘴角那个痣，娘死了。脸还那么白，睫毛那么长。”
“要说美他可比校花美多了……”
其他人哄笑起来。那个人说着说着声音也不收着了，轻蔑得哼了一声，语气嫌弃好像在说什么恶心的东西
“他不是女生真是可惜，难怪他老子娘都……”
还没等前面的人说完，座椅就被人从后面踢了一下。
“靠，谁他妈的敢踹我，活腻了?”
那三个人看了自己人几眼，一起站起来，手里拿着根手腕粗的木棍，往后面看过去。
瑾逸冷着脸看着前面几个人，李天佑没有反应，好像窗外的风景都比车里发生的事有意思。
那个高一点，应该是领头的。头发是当下最火的锡纸炭，蓬起来的头发，衬得他的眼睛更小，嘴巴却张得很大，看得见牙齿上镶的金子。
金牙气势嚣张地刚想对着前面的人骂点什么，却在看到他面前的瑾逸和角落里的李天佑时，瞬间泄了气。
但又在接受到小弟投来的目光时，眼睛眯了眯，对着他旁边的人骂了一句脏话，转过头来声音又发虚底气不足地问瑾逸
“那个……你干嘛踢我们凳子?”
瑾逸看了他们一眼，都是千篇一律的皮衣西装裤，却一个赛一个得长得丑。不是断眉就是脸上带疤，五官都没有哪来的三观。
瑾逸没有回话，便低头接着看着手里的书。
可那几个人沉不住气了，为首的举着那根木棍就想朝瑾逸砸下去，也不管能不能打得赢。
车里别的人都看了过来，在看到锡头男手里握着木棍，惊慌失措的往后面跑，有一个人还喊了一句
“打人了！司机停车，停车！”
公交车司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壮汉，听见这话哪里得了，看着后视镜，马上在前面的公交站台停下车。
“放下武器，这是法治社会，打人是要坐牢的，毁的可是一辈子，小伙子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可却在看见锡头男被制服倒在地上时，停住了脚步。这……确定不是便衣出行吗。
瑾逸双手反钳住锡头男的手，膝盖抵住他的背，迫使他那头朝着地，那根木棍“哐当”掉在座椅前面。
车里人都安静了一瞬，但马上都重新动起来。
“那个学生，可以放开了，我已经报了警”
公交车司机走到瑾逸旁边，捡起了地上的木棒，拍了拍比他高一个头的瑾逸的肩。
瑾逸看了司机一眼才松开身下的人，坐回座椅上，那本书在刚才的缠斗中折了脚，他一页一页抚平。
那几个小弟早在瑾逸握住木棍，一个自外而内，把他们老大打得松了手后退几步，就自动远离战场，到现在才想起了要帮锡头男。
锡头男手撑地，腿试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对着过来的小弟骂
“一个个都是狗生的?没看见老子被打了，是不是想看着我被打死?平时对你们比对老子自己还好，你们就是这样狼心狗肺，我＊你＊”
小弟们赶紧手忙脚乱把锡头男扶起来，有一个拉住他的胳膊往上拉，锡头男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眉毛高高蹙起，疼得吱哇乱叫
“我＊，松手送手，骨折了，老子手骨折了，你用那么大力干什么，想害死我?”
等好不容易站起身，听到了警笛嘟嘟嘟的声音，吓得他们赶紧往外跑，锡头男的手还是没保住，被扯着下车。
可他们刚下车就被警察抓住，戴上了手铐，被拉着进警车，锡头男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头对着瑾逸比了个口型
“你给我等着”
瑾逸根本没有看那边，书折了脚压下去后还是有一条痕，他很不舒服干脆就没有看了，腿曲着，也往窗外看。
窗上印出一张脸，那个人看着远的地方，应该是赣江，江水在他眼里荡漾。
睫毛是很长，一下一下扇着玻璃窗，脸比外面大桥侧边人行区刷的白墙还有白一点，如果不是嘴唇是肉粉色的，真没比吃了砒霜好多少。
经过刚才的暴动，刚才往后躲得人还是没有往前面坐，但聊天话题更单一了
“那个男生谁啊好帅好厉害”
“一班的瑾逸，是很帅但是你就别想了，人家有喜欢的人了”
“啊……谁啊”
“不知道，听别人说的，但他这颜值一直不谈恋爱不就是心有所属了吗”
李天佑看着外面已经过了的江水，车下了大桥，树多了起来，外面的车都笼罩在树荫里，他感受到了身后有一道目光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他。
玻璃不仅可以照出李天佑的影子也可以照出瑾逸的影子 。
李天佑看了眼玻璃，突然停住了。
那个人长着一双凤眼配上下垂的眉毛，嘴唇很轻薄，颜色是偏暗一点的肉桂色，耳垂上不知道是一颗痣还是黑色的耳钉，总之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涩、欲”
瑾逸的眼睛是浅瞳，在夕阳照射下闪着光，像两颗打磨得圆滑的琥珀。
可这琥珀却直直看着他，两人对视在一起，玻璃都挡不住的风情。
好巧不巧李天佑耳机在放庄东茹的
“你就这样出现闯入我心里面，没特殊时间却让我沦陷”
前奏的水滴声刚好和李天佑心跳声和上拍。
李天佑目光收了回来，打开手机调一首歌，结果
“爱情里面的成份有多少比例是对等，你在等的那个人投入是否一样深”
继续下一首
“某年某月某个星期几，某时某地你为我淋雨，光于你的一切还挥之不去”
李天佑沉默了，他打开与黎立的聊天画面，编辑，发送一气呵成
李天佑：我遇到变态了
耳机里此刻还在放
“你给的结局不留情，这悲伤的雨不肯停……”
咔哒，耳机被放进耳机盒。李天佑的脸色和金属耳机盒一样冷。
这些都是什么歌，现在是全网集体恋爱脑吗。
李天佑觉得自己也很不留情，背后那目光应该也很悲伤。
“下一站平安街，请下车的作好准备……”
播音响传出一道冷漠的机械女声，因为设施破旧还可以听见电视闪白花的沙沙声。
李天佑站起身，旁边的人没有起来；李天佑抬起脚，旁边的人没有站起身。
气氛僵持了几秒，他已经准备好了从那伸直了的腿上跨过去，那条腿动了，瑾逸站了起来。
李天佑抬起的脚落了下去，往外面走。在离车门很近的地方站住脚，拉着吊环。手上的提着的作业有点重，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借力。
车子摇摇晃晃地转弯，手臂猛然绷紧，身体往侧边摆了一下。
“同学，你的耳机掉了”
又是那个枇杷花香，李天佑懒得回头，把提着书的手递过去接。
可预想中的冰凉触感没有出现，口袋倒是一沉。
举着的手僵着，袋子往下压，在手上勒出一道红痕。
李天佑慢慢把手垂下来，任由袋子把他的手往下拉扯。如果刚才瑾逸多有什么动作，他手上的书和口袋里的美工刀都一定不会吝啬。
'“谢谢”
“不客气”
瑾逸看见了李天佑涨红的手掌，张了张口，却好像没有属于他这么做的立场。
做个瞎子，可他看到了；当个哑巴，但他心里想说。
瑾逸决定当个正常人，用脚放在袋子下。他感觉到了，李天佑的背挺得更直了一点，手上的颜色慢慢变淡了些。
在太阳完全落了山，连带着夕阳也在消失，树影褪了色，空洞洞站着。
前面的公交站台边上有一颗永远不结果的柚子树，公交车就在柚子树前面一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李天佑松开了紧握而导致发热的吊环，提着书下了车。
书怎么变重了?李天佑不知道。
他穿过一条街，街道上很多卖吃得的店，所以人流很多，现在应该是街上那所安宁小学放学的时间到了，小朋友从校门口涌出来，在小吃店门口和小摊上排着队。
笑闹声在李天佑一直耳边响起，街上到处都是煎饼果子、烤肠、炸鸡腿、章鱼小丸子的香气。
李天佑没有看向那些店，他感受到他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忽远忽近，背后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等转到平安公租房2栋前的小巷子前面，李天佑把作业袋子换到左手提，右手伸进口袋，那把美工刀的握柄上有一个凸起。
瑾逸跟在李天佑后面下了车，往平安公租房走他停在2栋门口，楼上602的灯黑着，王於菟还没有回来。
他蹙了蹙眉，去书包里摸手机，边往旁边的巷子走。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他后面，冒白光的刀朝他刺来。瑾逸反应过来，一个侧身，那个人扑了一个空，又马上一脚迎上他的腿，踢向他的腿弯。
瑾逸快速把书包一丢，撸起袖子，抓住那个人的脚腕，还挺细。他一拉，那个人一趔趄，看着就要被制服了。
瑾逸眉色一凌，暗叫不好。
那个人看似在劣势，实际在瑾逸扯腿的过程，他另一条腿后撤，抬起，转过身一只脚用力一勾，另一只被抓住的脚紧接着。
剪刀腿一但成功瑾逸就只能任人宰割，他马上弯腰，双手放开，那个人没有支撑点就开始向下掉。
瑾逸腿上一疼，提溜住那个人的校服外套，抱住他的腰往上提，拗过他的手，美工刀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他腿上火辣辣的疼，但也顾不上，攥住那个人的两只手，同时往后退，反止被脚踢到。
那腿握着细，可是力气大，被踢一下伤腿明天真的就得拄拐杖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照射进来一点点，但足矣看清人长什么样子。
李天佑看着面前那张被他点评为又涩又欲的脸，额角还有汗，腿被他划了一下，脸都没有白一点，还真抗揍。
他早知道是这个人了，在车上就一直盯着他，现在更是跟踪到他家了，别以为他会因为他在车上帮了他就对他感激涕零。谁知道是不是同伙。
相比于李天佑的镇定，瑾逸在看见是李天佑的时候，原本的愤怒慢慢消散，腿上的伤痛了起来，带有一丝茫然。
“你想干什么”
瑾逸被李天佑的质问问懵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冷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李天佑语气笃定，根本不像在询问他，更像是宣判。
瑾逸脑子更乱了，张了张嘴：
“我……”
“别来招惹我”
还没等瑾逸解释什么，李天佑就提上角落里放着的书袋子，走出巷子，身上的衣服乱了，校服领子竖起来，扣子掉了一颗，里面的白色T恤皱皱的。
背影很决然，瑾逸腿上的血液停止往外流，但裤腿还是染红了一块。地上的美工刀刀尖有血，李天佑没有下死手。
瑾逸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李天佑误会他了，可人已经走了，警告完就走了。
瑾逸捡起地上的美工刀揣进口袋，小巷后面有一道被紫藤萝架挡住的木门，紫藤萝没有开就是几条枝杆，有几片叶子耷拉在们把手上。
瑾逸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拨开藤叶，钥匙插入锁孔。
哒哒。
李天佑在爬楼梯，在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后，他自己买下了这间小公寓，三十平方的大小。关住了里面的自己，也关住了外面的耳语。
里面瞪明明亮着他却不敢用钥匙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