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那一声响还在空气里震着,薄惊澜拍完桌子就后悔了。
小女孩缩了一下,她立刻收了手,耳廓烧得有点红。她蹲下来,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阿姨不是凶你哦,来,乖乖张嘴。”
盛盎手里的笔还悬着,墨水在“龋”字的最后一画上洇开了一个小点。默了片刻,终于把那笔落下去,抖着写坏了,又划掉重写。
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讲台上的登记表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李主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薄医生蹲在地上给孩子检查口腔,耳朵红得像被春风吹过敏了。
她是这个小学的德育主任,四十多岁,短发别在耳后,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纹。她家就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附近,今天被校长安排来协助筛查。
她把孩子们按年级分好队,在队伍叮嘱了几句“进去要张嘴、别怕、要说谢谢医生”。
薄惊澜把小女孩从牙椅上抱下来。
小女孩叫林小禾,脚落地站稳了,抬头看看薄惊澜,又扭头看看坐在讲台旁边写字的盛盎。
“谢谢姐姐。”她忽然糯糯开口。
薄惊澜弯起嘴角,正要应,林小禾又转向盛盎,端端正正地补了一句:“谢谢叔叔。”
盛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薄惊澜的嘴角僵在脸上。李主任站在门口,“哎”了一声,没忍住笑。
她把花名册夹在腋下,走过去帮林小禾整了整歪掉的羊角辫:“小禾,你管薄医生叫姐姐,管盛医生叫叔叔——这辈分不对呀。”
林小禾认真地看看薄惊澜,又看看盛盎,抿着嘴不说话。那表情分明在说:我没叫错。
薄惊澜被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蹲下来和林小禾平齐。她用那种对孩子说话时特有的软调子解释:“我已经二十八了,你该叫我阿姨哦。”
林小禾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固执,奶声奶气的:“不是。你是姐姐。”
薄惊澜无奈地看了老师一眼,眼睛却是笑着的。
盛盎已经重新低下头写字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底下的笔也没停,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压不住的弧度。
李主任在旁边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说叫姐姐显年轻,薄医生你就别争了。
薄惊澜没再争论,让盛盎把贴纸盒子拿出来,盛盎先拿了一叠绿色的。
“等下。”薄惊澜把已经撕了一半的绿色贴纸又按回去,“这孩子得涂氟后做窝沟封闭,贴纸换橙色。”
她换了一张橙色星星小熊贴纸贴上小孩的衣领,然后转头看盛盎:“盛总,登记表上备注‘常规 封闭’,别漏了。”
盛盎已经写好了,“林小禾”那一行后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封”字端正地框在备注栏里。
林小禾低头摸了摸衣领上的贴纸,没有急着走。
盛盎又从耗材箱里拿出一块橡皮,印着卡通牙齿图案的那种,边缘裁得不算整齐,但孩子们不在乎这个。
他递过去,林小禾双手接住,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盛盎看着她,目光温和下来,微微颔首:“不用谢,要谢医生姐姐。”
薄惊澜正把用过的探针放进消毒盘,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主任的普通话不算标准,在旁边接嘴,说这位是跟着薄医生来帮忙的吧。
盛盎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脸上的表情很客气。薄惊澜头也没抬,把探针搁进托盘里,替他回了两个字:“助手。”
李主任在旁边核对学生名册,听见盛盎说话,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盛医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吧?这口音——有点像广东那边的。”
“差不多那一带的。”
李主任“哦”了一声。
林小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印着牙齿图案的橡皮,用手指摸了摸橡皮上的小牙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攥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下一个孩子已经在探头张望了。然后她把手伸到薄惊澜面前,摊开。
手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
“姐姐,给你。”小女孩怯生生地说。
薄惊澜怔了一下,她摘掉手套,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视线和林小禾平齐:“为什么给阿姨钱呀?”
林小禾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点点骄傲:“这是老师奖励的钱。我上学期期末考了第一名,第一名一块钱,第二名和第三名是五角钱。”
她说完抿了抿嘴,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点点紧张——那种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时的紧张。
薄惊澜当然没有接,她轻轻把孩子的手合上,把那块钱包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阿姨不收钱,这些检查都是免费的。你考第一名,阿姨觉得特别了不起,这块钱你收好,以后买自己喜欢的书,好不好?”
门外排队的孩子们都伸长了脖子。
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拉着李主任的衣角问“老师,疼不疼”,李主任弯腰说“不疼,进去张嘴给医生看看就行”。
女孩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踮起脚往教室里看。
林小禾听话地走了,把橡皮放进铅笔盒,又低头看了看衣领上的贴纸。她犹豫了一下,把贴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贴在铅笔盒的盖子上。
她把铅笔盒抱在怀里跑回走廊,几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守在旁边立刻围上去。
“小禾你拿的什么呀?”
“是医生姐姐给的橡皮!还有贴纸!”
“我也想要!”
“林小禾你有小熊!”
林小禾把铅笔盒上的贴纸亮给他们看,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李主任收回视线,对着二人,声音放得很轻:“这小娃子真懂事,她爸在外面打工,妈妈在镇上帮厨,平时跟着奶奶。那一块钱放了好几天,别的孩子拿了去小卖部买零食,她不买。”
薄惊澜听完,把林小禾刚才坐过的牙椅椅背调正,把搭在扶手上的一次性铺巾揭下来扔进废物袋,动作不紧不慢。
在北上广等一线城市,像林小禾这么大的孩子,六龄齿刚萌出就被带去做窝沟封闭。在这里,她考了第一名,把一块钱攥了好几天,开始坏一颗牙。
她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声音很柔:“很乖的小孩。”
小女孩已经抱着铅笔盒跑回走廊了,又把贴纸举起来给其他小伙伴看,把橡皮从铅笔盒里拿出来,让每个人摸了一下那颗小牙齿。
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羡慕地叹了口气:“我今年也要考第一名。”
筛查还在继续。
李主任走到门口把下一个孩子领进来。盛盎把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名字,一笔一画。
走廊里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截,薄惊澜重新戴上手套,口镜探进下一个孩子的嘴里,声音切回了冷静的专业频道:“左下六龄齿无龋,窝沟较深,建议封闭……”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盛盎站起来把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春日的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光线被窗帘滤成一层浅金色,落在薄惊澜的侧脸上。
她没抬头,手里的探针换了个角度。
以前在大学图书馆,她坐靠窗的位置,太阳晒到桌上反光看不清屏幕,他也会站起来去拉窗帘。
筛查有条不紊地往前推。孩子们依次坐上牙椅,张嘴,检查,被贴一张对应颜色的贴纸,需特殊处理的由老师先领一张手写的通知单。
薄惊澜报出分类结果的时候头也不抬,盛盎低头在登记表上记录,偶尔抬眼看向牙椅的方向。
李主任负责在门口接孩子、核对名字,顺便叮嘱一句“回去告诉家长,老师明天会电话通知”。
陈姐中途从诊所跑过来看了一眼,说输液那边有个孩子血管细扎了两针正在哭,她得回去守着。薄惊澜说没事,这里有李主任帮忙。
薄惊澜刚检查完一个男孩,正要摘手套去拿登记表,盛盎已经翻到那一页推过来了。
她顿了一下,继续报出分类结果。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她想说“字写清楚点”,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又一个小男孩领了小礼品跑出去时,薄惊澜站起来直了直腰。盛盎把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放在她手边,瓶盖已经拧松了。
她没看他,拿起水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放回原来的位置。他也没说话,继续低头写字。
筛查刚开始时盛盎跟不上她的节奏。她报“左下六龄齿窝沟较深”,他翻了半天才在登记表上找到对应的牙位,字写得又慢又歪。
到第二十几个孩子时他不再翻牙位对照表了,每个词都稳稳地落在格子里。
薄惊澜在他记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下一把探针递给他,他没来得及接——他手里的登记表还没翻页,但配合从一开始的生涩慢慢磨出了默契。
走廊里的队伍越来越短,登记表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教室里的桌椅板凳照得金灿灿的。
盛盎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人数,低头核对名单:“比你们申请书上的预估少了几个。”
“申请书上的预估本来就是按照户籍数据做的,李家坡有些孩子住得太远,而且学前龄的没法过来。”薄惊澜摘下手套,“今天只是第一轮筛查,先把在校的查完,散居的改天入户。”
“你一个人入户?”
“陈姐说有空的时候会跟着,忙的时候我自己。”
“我也可以去,我背得动包。”
薄惊澜把用过的一次性口镜扔进医疗废物箱,动作干脆。“盛总,你不是来做志愿者的,别搞混了。”
“报告需要实地观察所有操作流程,包括入户筛查,我只是在尽职调查。”盛盎说,“薄医生总不能不让我完成本职工作吧。”
最后一个孩子跳下牙椅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薄惊澜把磨损的便携牙椅折叠卡扣松开,盛盎在讲台边把登记表一张一张排好对齐,把通知单存根和耗材余量表分开放进档案袋。
李主任在门口跟领队老师交代接下来的安排,孩子们已经散了,排队去食堂吃爱心午餐,今天没雨,操场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薄惊澜客气地点了点头,说薄医生你辛苦了,薄惊澜笑着应了说不辛苦。
她又朝盛盎点点头,说这位医生也辛苦了。盛盎还在整理文件,抬起眼看她,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有浅浅的笑意:“老师您也辛苦了,耽搁一早上。”
李主任笑说孩子们的健康怎么能叫耽搁。
薄惊澜在旁边把器械归类收好,听见李主任的脚步声穿过操场远了,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她喊你医生。”
盛盎抬起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希望我是什么?”薄惊澜没答,转身去收器械。
他在她身后把登记表码齐,声音很低:“助手也行,我又不挑。”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盎又把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某一页停住了。那是林小禾那一行,备注栏里有一行笔迹工整的小字——很乖的小孩。
薄惊澜写的。
他看了几秒,从讲台上拿起铅笔,偷偷在那行字旁边又补了三个字。笔迹很轻,铅笔芯在纸面上刮出极细的沙响。
薄惊澜把耗材箱合上,走过去拿登记表。
翻开,看到林小禾那一行,备注栏里她写的“很乖的小孩”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我也是”。
教室里很安静,窗帘被春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