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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随着窗帘摇摆,一道阳光毫无预兆地刺进来照她脸上,薄惊澜面无表情地把登记表合上,装进文件袋。

盛盎站在讲台旁边,背对着她,正把多余的通知单折好放进档案袋。

他折纸的动作很慢,慢到一张纸要折两次才放进去,没发出声音,像在等待什么。

薄惊澜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拉链声响了一下,摘了口罩,问道:“下午你什么安排?”

盛盎说下午没事就在招待所写报告,要筛查就不回去。其实下午没突发情况的话是要继续筛查的,但薄惊澜说“随你”,然后背起器械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明天也是七点半,别迟到。”

盛盎手里还握着她刚才拿过的那支铅笔:“好。”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踩过操场的碎石地,直到听不见任何声响。

盛盎把铅笔放回讲台上,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秒,这支笔她刚才握过,笔身还是温的。

他松开手,拿起放在讲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薄惊澜忘记带走的那瓶矿泉水。

瓶口有她喝过的痕迹,杯沿上有一道很浅的唇印,薄惊澜还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最近唇干会涂一点水润的浅色唇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窗外是空无一人的操场,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整间空教室的影子投在地上。

出教室的时候,盛盎把空瓶子顺手扔进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春风从操场那头吹进来,把两侧墙壁上学生们稚气的画纸吹得轻晃。

薄惊澜蹲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旁边洗手,水流声哗哗作响,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落叶。

盛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拎着那个肩带歪了的器械包——她出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放在学校的器材室门口了。

盛盎已经站了一会儿了,没开口,也没走开。

薄惊澜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伸手不由分说拿过他手里的器械包,扯了扯白大褂的袖口,往校门的方向走。

“李主任说食堂有午饭。”盛盎在她身后说。

薄惊澜继续走,没停。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她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还挺丰盛的,有土豆烧鸡块。”他补了一句。

李主任暂时把这间校门旁边破旧的器材室给他们放东西,薄惊澜推开器材室的门,把器械包搁在桌面,盛盎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她说中午筛查结束得晚,让先吃了再继续。”

“陈姐已经备好饭了。”薄惊澜头也不抬地说。

盛盎太高了,几乎顶到门楣,他垂头盯着薄惊澜,看风扬起她的发丝,她头发有点乱,碎发散在耳侧。

他坚持道:“李主任已经在食堂等了,她说孩子们也在等。”

薄惊澜转过身来,终于看了他一眼。

走廊外面那排野樱树被下午的太阳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贴在他肩上。

她说:“那你自己去吃。”

“我需要实地观察项目的所有流程,”盛盎看着她,说得一本正经,但莫名其妙又扯到这个话题上,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压不住的弧度,“包括午餐。”

薄惊澜看着他不说话,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准备跨过去,他就靠在门框上,肩很宽,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抬头蹙眉,眼神有瞪人的意味,但因为过于漂亮,看起来又多了一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这时李主任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还夹着花名册,说薄医生你忙了一天了,饭都不吃怎么行,走走走,食堂今天有土豆烧鸡块,平时孩子们都吃不上。

薄惊澜被她拽着手腕往食堂方向走,盛盎已经跟在后头了,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干净。

食堂不大,几张旧木桌在窗户下面排成一排,算是餐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孩子们吃得七七八八了,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小孩还在嬉皮打闹。

打饭阿姨给每人舀了一大勺土豆烧鸡块,土豆炸得酥脆,鸡肉切得大块,料汁浓稠地浇在米饭上,热气直往脸上扑。

薄惊澜确实饿了,也不好拒绝,最后在李主任的劝说下也拿了餐盘打饭,坐在最靠边的一张旧木桌,那里人少,多数教师已经提前吃完离开了。

盛盎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擦干净递给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薄惊澜没接,自己从筷笼里重新拿了一双,盛盎也没说什么,把那副没人用的筷子搁在自己碗边上。

窗外起了风,远山那边的云压得低,灰蓝灰蓝地堆在山头,李主任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今晚怕是要下雨。

几个吃完的低年级孩子还没离开,远远地探头探脑,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林小禾从门外跑进来,看见薄惊澜就甜甜地喊薄医生你还没走呀,又朝盛盎喊了一声盛叔叔也在,薄惊澜就冲她温柔一笑,盛盎摸了摸她的头。

她跑回去的时候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跟着她一起跑过来,看了看盛盎,又看了看薄惊澜,忽然仰起脸,声音脆生生的:“姐姐,盛叔叔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这称呼叫得奇怪,薄惊澜筷子顿了一下。

盛盎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的表情很淡,但耳朵尖不明显地慢慢烧起来了。

角落里李主任正在帮这所学校为数不多的食堂阿姨收碗,没有注意这边几人的对话。

薄惊澜把筷子放下,蹲下来和女孩平视,声音还是那种哄孩子时特有的软调子:“不是哦,盛叔叔也是来帮忙给你们保护小牙齿的。”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没懂:“那他为什么一直跟着你呀?”

“因为他在工作呀,跟我一起保护你们的小牙齿呀。”

女孩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看看盛盎,跑回去找林小禾了,薄惊澜直起身,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从头到尾没有看盛盎一眼。

盛盎看上去并不在意,正低头挑鸡肉。

他把最大的一块鸡皮炸得焦起脆嫩的鸡腿肉夹起来,放在她碗边的碟子里,筷子还没收回去。

薄惊澜吃饭的动作停下了,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扔回他碗里,动作干脆,不重,但很准。

“你筷子上有口水。”

很不留情面的一句话,盛盎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主任在角落里咳了一声,端起碗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还有没有,几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嚷嚷着要喝汤。

盛盎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被退回来的鸡腿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那我自己吃。”

薄惊澜没理。

窗外风大了起来,远山的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潮湿的泥土味,食堂外面那排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瓣落下来洒在地面。

薄惊澜看着窗外,小声自言自语说今晚怕是真的要下雨,她准备早点回去收阳台上昨天晚上晾的衣服,怕潮。

盛盎听见了,嗯了一声,说:“阿夫去县里修车还没回来,估计要晚点,明天回来也行。”

薄惊澜仰起脸,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跟你说话。”

她的话落在桌上,像一颗石子投进碗里。涟漪很小,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盛盎把那块被退回来的鸡肉咽下去,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放冷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再尝试夹菜给她,也没有再开口。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李主任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招呼两人吃,很香,和之前的都不太一样,应该是食堂特意开小灶做的。她在两人对面坐下,总算打破了僵局。

她一边挑汤里面的小菜一边闲聊,问盛盎家那边有没有这种土鸡。盛盎说没有,但他之前读MPH在东南亚做课题的时候吃过一种类似的,叫仁当鸡。

他说话本就有口音,李主任第一遍没听清,问什么鸡。盛盎说仁当,是一种炖菜。李主任说那不一样,这是我们这边的土做法。

盛盎嗯了一声,夸好吃,低头继续挑鸡骨头,随口补了一句:“当时读研做的也有山区儿童的龋患率干预课题。”

李主任听着觉得惊奇,他们这哪听说过什么留学硕士?正想夸两句,薄惊澜忽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响亮的一声碰撞音,站起来去窗边倒水。

食堂的水是温的,大概是怕孩子们喝坏肚子,她倒了一杯,没有端回去,站在窗边抿了一口。

窗外操场上空的云层还在往下压,天边已经从灰蓝开始变成墨色。

薄惊澜感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也在一层一层往下压。

她转过身来,走回餐桌,把杯子放在她自己的餐盘旁边,没坐。

“下午筛查还有几个高年级的没查完,我想继续。”她说,语气回到了平时那个波段,“你确定要来吗?”

盛盎放下筷子站起来,眼睛看着她:“当然要。”

薄惊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

李主任在旁边收碗,和食堂阿姨聊天,山路难行,她担忧地说今天下午怕是要早点让孩子们放学回家。

下午筛查高年级,因为可能有雨,他们准备只查人数最少的六年级。

走廊里队伍比上午安静,大孩子不需要老师反复叮嘱,自己拿着登记表靠在墙边,偶尔交头接耳。

薄惊澜把便携牙椅重新调了高度,盛盎在旁边换了一盒新的探针,两人都没有说话。她递过去的器械他接住了,他翻开的登记表她扫一眼就报出分类。

窗外风时大时小,远处那边隐约有雷声滚过去,空气里的泥土味越来越重。

有一个女孩,姓周,扎马尾,校服洗得发白但扣子整整齐齐,她往牙椅上一坐,配合得很。

薄惊澜检查完,说窝沟封闭做得不错,封闭剂没什么问题。女孩说是几年前她姐姐带她去镇上唯一的小诊所做的,做了两次,花了好多钱,她可心疼了。

薄惊澜问她姐姐在哪,她说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不读书了,薄惊澜手里的探针停了。

“不是辍学,是毕业了。但姐姐也才初中毕业,找不到别的工作。”女孩从牙椅上跳下来,领了贴纸和笔,走到门口又回头。

“医生姐姐,我以前牙疼了好久,都没看好,姐姐昨天让我来的时候跟你说一声谢谢。”

薄惊澜说不用谢,声音很稳。女孩跑出去了,她把用过的探针扔进消毒盘,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盛盎在旁边整理登记表,没有出声,他把那个女孩的名字在备注栏里圈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良好。

下午果然提前放学了,李主任执意要送他们。

走到校门口李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其实前两年也有一支医疗队来过,也是看牙的,在操场那边搭了个棚子,待了三天就走了。”

薄惊澜问:“哪个单位?”

李主任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反正不是本省的,车牌号是个很远的省份。那个医疗队走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连张贴纸都没发,孩子们都挺失望的。”

薄惊澜又问:“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或者筛查记录?”

李主任摇摇头,说:“当时学校这边对接的是上一任校长,人已经调走了,什么资料都没留。”

薄惊澜站在校门口,看着操场边上那个旧花坛,花坛里的杂草长了大半年没人拔,几株野花倔强地从裂缝里挤出来,开得正艳。

盛盎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颅,扫了一眼乌云,声音低低的: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