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盎的手没有松开。
她缓缓转过身,初阳照在她脸上,干净又清冷。眼底没有泪,只有一层被旧事刺出来的冷硬。
“盛盎,”她的声音比雾气还淡,“松手。”
“不松。”他固执地重复,却依旧没敢加重力道,“你一走六年。我现在松手,你再离开,我去哪里找你。”
薄惊澜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成一层浅金色。
“找我?”薄惊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带着刺,“六年前在机场,我怎么说的?我说别来找我,你听了吗?你没有。现在你站在这里——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你那个申请书上写得漂漂亮亮的公益项目?”
“都找。”盛盎目光坦荡,“申请书是你的署名,项目是你带的队,我看到你的名字就来了。公也好私也罢,我不分,反正你在这里。”
“你倒是理直气壮。”薄惊澜猛地抽回背包带,动作干脆利落,“当年在安检口,你怎么不这么能言善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声音沉了一点,却不是凶,有点委屈,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讥讽:“你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薄惊澜噎了一下,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继续往前走。盛盎跟上来,不再拽她,但步速和她保持一致。
两个人之间还是那两步的距离,但她知道他就在后面。
她可以听见他的脚步声,登山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和她记忆中那个在校园椰林道上走在她左边的人一模一样。
“你说申请书你都看过,”她头也不回地开口,“那该清楚我们缺耗材、缺设备维修款、缺交通补贴。你这个香港来的少爷,能给什么?”
“钱。”他言简意赅。
薄惊澜骤然驻足转身,表情写满了“果然如此”与不屑。盛盎抢先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钱不是万能的,但你眼下缺的就是钱。氟漆补货,消毒锅密封圈老化,便携牙椅卡扣断裂,这些都是你写在申请里的难处,你比谁都清楚。不用钱解决,难道用你们几人的积蓄?你们垫的钱,填得完吗?”
薄惊澜抿紧唇,别过脸不肯看他,他说的全是事实,反倒让她无从辩驳。
“我是来投资的,”盛盎把语气压回公事公办的姿态,但眼睛里的情绪收不住。
“考察、评估、写报告,我都会按流程做。但我不只是投资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搬箱子、扛设备、填登记表、哄孩子,不会的我都能学。”
薄惊澜抬起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看穿了一个人之后觉得好笑的无奈。
“什么都能学。”
她重复了一遍,“你有钱有势,自然什么都能安排。当初你说的多好听,出钱、出资源、替我铺路——盛总,你的帮忙永远都是‘我来替你搞定’。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补充道:“是不是在你这样的人眼里,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盛盎沉默片刻,上前半步,将距离缩至一步之内,清浅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
“那你问过我吗?”他声音轻得近乎喃喃,“你说分手就分手,说离开就离开,擅自判了我们不合适,替我选了结局。我连一句‘我不愿意’,都没机会说出口。”
这话不像反击,更像是积压了整个青春的委屈,终于轻轻吐露。
晨雾飘过去,裹着潮湿的淡花香。远处小学的铁门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从山脚下飘上来,若有若无。
薄惊澜心口微紧,面上却绷着不肯示弱,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重回冷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盛盎察觉自己语气过重,立刻放缓声音,向前俯身微微凑近。
“我想帮你,不是丢钱让你自己扛,是实实在在帮你。你说得对,我以前不会做这些活,不懂牙科琐事,但我学东西不慢,你是知道的。给我一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这句话像遗忘在掌心过期的糖,在空气里慢慢融化,涩意却漫过薄惊澜紧绷的唇角。
一个机会?薄惊澜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盛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近乎讨好的恳切。她侧过脸,声音平淡无波:“不用你可怜我。”
盛盎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拧着矿泉水瓶,语气平静得像在会议室汇报方案:“薄医生,你觉得公益是什么?”
薄惊澜微顿,偏开视线:“你想说什么?”
“公益是把资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人手不足,一人包揽全流程,效率上不去,筛查覆盖率就跟不上,本该提前干预的口腔问题拖到严重,吃亏的是这些山区孩子。”他语气平稳,字字掷地有声。
“我作为投资方,实地跟队考察是职责,参与辅助工作,不是帮你,是验证项目执行能力。如果你觉得投资方代表不该出现在一线,那我的报告只能如实写‘项目人手不足、筛查覆盖率存疑’。你希望我这样吗?”
他说的全是道理,让薄惊澜没法拒绝,但也没法坦然道谢。
良久,她才轻声吐出:“……随便你。”
雾色渐渐散去,天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路面上。
薄惊澜终于松口,语气软了几分:“诊所今天上午有输液病人,陈姐走不开,我们先去小学做首轮筛查,路程不远。”
盛盎一时没反应过来,薄惊澜已卸下背包,径直塞进他怀里。
二十斤的器械包撞在胸口,他下意识接住,登山外套拉链被扣带刮出清脆声响。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干?”她从他身侧走过,声音依旧带刺,“先把包背好,别光说不做。”
盛盎怔了瞬,突然笑了,那抹傻气落在他冷峻的脸上,格外突兀。他稳稳背上背包,快步跟上,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薄医生,这个包的肩带长度不对称。”他跟在身后说。
“左边那根上次断了,陈姐用别针扣的。少爷肩膀娇贵,别抱怨,别装。”薄惊澜毫不客气嗤道。
盛盎:“没抱怨,没装,我是在想怎么修。”
薄惊澜没回头,但她的步伐慢了一点。
要是陈姐知道这样毒舌的薄医生,这样不值钱的盛少爷,一定会惊掉大牙,但盛盎却莫名觉得安心。
小学的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队,她们事先和校方打过招呼了。低年级的孩子先查,高年级的等下一轮。
薄惊澜把便携牙椅支在空教室里,这间教室今天腾出来专门做筛查。
窗户开了一半,春风灌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吹得飘起,在阳光里打着旋。
薄惊澜站在讲台旁边,把登记表摊在桌上,对盛盎说:“你坐这里。”
“这里没有电子表,每个孩子先登记姓名、年级、出生日期,尽量补全家庭住址,会写的让孩子自己写,不会的你来记。”
“好。”
盛盎在登记表前面坐下来,小学的课桌对他那双长腿来说有些屈尊,他没说什么,拿起笔。
第一行的表格——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家长联系方式。
他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第一行记录员姓名后面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盛”字,写完发现写错了格子,划掉重写。
薄惊澜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盛”字写得比小学生还不如,偏旁和笔画全挤在一起,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揉过的。
“盛总,”她冷不丁开口,“你这个字,小学生看了都要笑话你。”
“我写英文比较多。”
“那你要不要让孩子们来登记,你去旁边坐着?”
“不用。”盛盎抬起头看她,毫不在意她话里的挤兑,笑了一下,“我能写好。”
他把那张写废的表格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认认真真写下了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很慢,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薄惊澜看着他的手,那只生疏的手刚才还在抖,现在不抖了。
有什么奇怪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只要秀场够大,就不乏伪装者。
第一个孩子怯怯地走进来,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五岁半,很可爱。薄惊澜蹲下来和她平齐,声音立刻变了——软了,柔了,尾音往上扬。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盛盎握着笔,看着她骨相优越的侧脸。她蹲在孩子面前,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小女孩张开嘴,薄惊澜一手用口镜轻轻探进去,一手拿着探针,一边检查一边慢慢念:“右下乳磨牙浅龋,左下六龄齿刚萌出,窝沟较深建议封闭。右上……”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从温柔切换到冷静:“盛总,这一栏填‘浅龋’,窝沟深那个备注写‘建议封闭’,别写错字,别勾错格子。”
“哪个龋?”盛盎握着笔,笔尖停在半空,褪了精英的外衣,少见地窘迫。
“牙齿的齿加禹。”薄惊澜转头看他一眼,不耐烦道,“你不会写?”
盛盎不敢顶嘴,低头写了一个。薄惊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一看——字是写对了,但笔画全错了,左右结构挤成一个团,像是被门夹过。
“你这不是写字,你这是画画。”她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给他看,语气带着火,“左边先写齿,右边再写禹。你写字怎么跟挑鱼刺一样?”
动嘴快过动脑。
话音刚落,薄惊澜反应过来什么,耳朵捎上一抹薄红,慌然别开眼低头,指尖无意识攥紧白大褂衣角,偏偏撞进他抬起来的目光里。
盛盎眸光很闪,动嘴唇想说什么,薄惊澜猛地拍了一下课桌,差点把小女孩吓一跳。
“不许说!”薄惊澜低声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