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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薄惊澜站在诊室门口,手还停在脑后挽着头发,她看着那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陈姐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薄医生,这就是村里说的那个大老板,人家大老远来考察咱们项目,你说巧不巧,刚好你回来了。”

薄惊澜把发圈绕完最后一圈,放下手。她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是微微侧过身,对来人点了点头。

“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和对着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盛盎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相对无言。

陈姐在旁边等着他俩寒暄,等了片刻发现谁都没开口,赶紧接上话提醒,互相介绍二人。

“薄医生好。”盛盎先开了口。那口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压得有些低,懒散又沙哑地拂过耳膜。

盛盎伸出手。

薄惊澜看着那只手。六年前这只手攥过登机牌,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攥过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现在这只手伸到她面前,指节上有一道被行李袋提手勒出的红印。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一点,掌心是干燥的温热。

“盛总一路辛苦。”她说道,语气客气周到,滴水不漏,然后她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请进吧,外面下雨了。”

陈姐到底是女人,后知后觉两人之间非比寻常的气氛,进门时随口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是之前认识呀?”

盛盎靠在门框上看助理阿夫收伞,又歪着头看一眼薄惊澜,没什么情绪地说:“老同学,不过薄医生可能不想认。”

薄惊澜果然没理他,转身进了屋,走得有点急。屋外正好有车鸣笛,陈姐没多想,以为她没听到。

诊室里消毒灯刚关上,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臭氧味。薄惊澜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木桌旁边,陈姐倒了水端进来后又走了,阿夫站在盛盎身侧,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递给他。

盛盎看她:“六年不见,你就用‘一路辛苦’打发我?”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薄惊澜不接茬,径自整理桌上的器械,他才收起笑,切回正题。

“贵院的项目申请初审通过了,”盛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薄惊澜面前,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节奏,“我这次来是做前期尽调。考察期间需要全程跟队,从实践到数据上报,所有现场操作我都要看。”

薄惊澜没细想,只觉得堂堂一个总裁居然要亲自下乡,然后又联想到那封被压下的邮件——这意味着事情定下了一半。

她紧绷的心脏松懈了一些,资金进展终于有了眉目。

她翻开文件夹,看得很认真,尽调授权函、机构简介、考察范围说明……纸张是厚实的铜版纸,印着烫金的机构标识。

盛盎也不催,坐在旁边沉默地候着,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开始缓慢扫视。

“澄和医疗健康投资,”她翻到注册地址那一栏,“新加坡?”

“主体挂靠香港企业,内地设有合作分支,各项手续完备,资金均通过内地子公司流转。”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其他内容我都看过,没有太大问题,具体执行细节,再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薄惊澜把文件夹合上,点了点头,迟疑着要说什么,面色复杂。

盛盎早有预感似的抬手打断她,没再绕弯子:“我可以先给 20 万,人民币。”

薄惊澜眼皮一跳,盛盎停顿片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这笔预付款可以用于项目启动,后续资金会根据考察进度分批到位。”

20 万,这数字的诱惑对他们当下的处境无异于是雪中送炭,薄惊澜想拒绝都难。

她又看了看合同条款,貌似都朝着对她们有利的方向写,随后眉头微蹙:“这似乎不太合规吧?”

盛盎靠回椅背,表情辨不出喜怒,“薄医生,我好歹也是吃这行饭的。”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没再质疑,终于开口:“我需要和团队确认一下具体的时间安排和工作对接。”

陈姐不知何时进来了,在旁边站了片刻,忍不住插话:“盛总从香港过来得飞多久啊?路上走了几天?”

“不算久,”盛盎语气松快,“就是你们这边的山路不太给面子,把我车刮成了花脸猫。刚才进村的时候几个小孩盯着看,我还以为看车,结果是看那些刮痕。”

“辛苦辛苦,”陈姐又往他手边挪了挪那杯水,“这车是不便宜吧——我刚才看见车身上刮了好几道,山路不好走吧?”

“山路窄,底盘也刮了,明天送去县城修。”阿夫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

“小问题,不耽误事。”盛盎截过话头随意道,像是车被刮了跟他没什么关系,“修车可比修牙容易多了。”

“这边的路就是这样的,弯多,窄得很。”陈姐转头看薄惊澜,玩笑似的说,“盛总大老远来,我们可得好好配合啊。”

薄惊澜笑了一下,对着陈姐。“陈姐放心,公事公办。”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语气和平时答应陈姐任何一件事没有区别。

盛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过了一两秒才移开。

陈姐又站了一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人推门进来开药,她终于说你们聊,我去看看药房还有几个病人的药要配。

阿夫也拿着手机退到走廊上接电话,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敲在石棉瓦上。小学操场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远山的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盛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治疗台旁边。那是薄惊澜的团队带来的,一个村分组两个人,只有一套,有些旧了。

他低头看着托盘里那些器械——口镜、探针、充填器,按长短排列,手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直都是她的习惯。

他转过身来。薄惊澜正站在治疗台对面,把消毒柜的门打开,一件一件往里放器械,动作有条不紊。

“你们申请材料上写的这边是可调度三个人,”他说得语气平稳,“现场我只看到两位。”

薄惊澜把最后一把探针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她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有个男护昨天下午走了,事假。”她转过身来,抬起头看他,“新助手还没调到,暂时只有我和陈姐。”

盛盎目光沉沉锁住她。时隔六年近距离相望,她漂亮的眉眼清冽依旧,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一块凉透的琥珀。

“盛总。”

盛盎理智回头,神色微动,把目光移开了。“你一个人?”

“陈姐在。”她说完才意识到他问的不是陈姐在不在,默声把消毒柜的定时器拧到三十分钟。“盛总放心,不影响项目进度。明天筛查和涂氟按原计划进行。”

盛盎没有接话,他靠在治疗台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边的托盘上。外国商标,大三时她复习口生课到半夜就爱吃的那种,糖纸是眼熟的牌子,这么多年了包装没换。

薄惊澜低头看着那颗糖也没接。

窗外檐水滴了四五声。随后她伸手把糖拿起来,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还给他。那颗糖被他的口袋捂得有些软了,糖纸温温热热的,硌着她的掌心。

“盛总,”她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层,“考察归考察,我们之间的旧事,不要带到工作里。”

盛盎点了点头没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糖块在他齿间磕出很轻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直起身,把登山外套的拉链拉正,语气恢复了合伙人该有的分寸。

“那晚上见,薄医生。”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薄惊澜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伞。”

盛盎预料似的回头。她指了指门后那把黑伞,是他刚才忘在走廊上的。“你的伞。”

他走回来拿起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眉目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点礼貌的弧度。

阿夫很有眼色地从走廊那头迎上来,手已经伸出去了,嘴里说着“盛总我来”。

盛盎没递给他,把伞收进自己手里,伞骨还湿着,握柄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阿夫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识趣地收回去,退后半步站到走廊外侧。

盛盎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到碎石路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门还开着,薄惊澜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夹,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抬头。

他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阿夫跟在后面,伞面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陈姐追上去说盛总我带你去前面民宿,他低声应了一句“不用麻烦”,渐渐远了。

薄惊澜站在诊室里,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放在治疗台上。糖纸已经被她攥皱了,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掌心汗。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白大褂左边最上面那个口袋里——那个口袋平时不装别的东西,只装一支笔。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晚饭是陈姐张罗的,在这很丰盛。酸汤鱼、腊肉炒蕨菜、香菇菜心,小方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盛盎被安排在背对厨房门的位置,薄惊澜坐在他对面,阿夫也被陈姐拉来坐。

陈姐很热情,操劳又朴实,一直在用公筷给两人夹菜,夸他们年轻有为,问他香港人吃不吃得惯这些山里的东西。

盛盎说吃得惯,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嚼说味道很正,就是偏咸。陈姐说腊肉就要咸,不咸放不住,转头问薄惊澜薄医生你觉得咸不咸。

薄惊澜淡淡说还行,低头扒了一口饭。

陈姐莫名觉得薄医生今晚上情绪不好,但没问,怕唐突了,人人都有坏情绪的时候。

盛盎夹了一块鱼,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挑刺。挑了快一分钟没挑出来,最后把整块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薄惊澜恍然想起什么,筷子顿了一下,吃得更快了。

“盛总,”她开口,语气是饭桌上的随意,“明天我们七点半出发去小学,你住的地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说好,七点半。然后低下头继续挑第二块鱼的刺,挑了快一分钟,还是没挑出来。

陈姐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说盛总多吃点,这鱼是溪水里长大的,刺是多了点,城里吃不到的。

盛盎说谢谢陈姐,把那块鱼放在碗边,说是先凉一凉,等刺好挑。

薄惊澜看着他碗边那两块没挑完的鱼,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喝汤。

盛盎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清早,薄惊澜推开诊所的门,盛盎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冲锋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是登山鞋。

没有助理,没有文件夹,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头发被早晨的雾气打得有些潮。

“盛总到得挺早。”她冷淡地说。

“第一天跟队,总不能迟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

薄惊澜目光淡淡扫过,没接:“不用,谢谢。”她背起器械包,转身就往小学走,步子稳而快,把他隔在两步之外。

晨雾漫在山道上,野樱花瓣沾着露水,一路湿凉。

“薄惊澜。”

走了不到半分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背包带被轻轻拽住,力道很轻,带着试探,不敢用力。

薄惊澜停住,没回头。

盛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像在忍耐,又像在示弱。

“别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