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男生走远后,奚语念幽幽叹了口气。她半开玩笑似的说:“幸亏我们不是姐弟俩,”
“……嗯?”薛枫还沉浸在刚才那人说他俩长得有点像的惊恐之中。他扭头看她一眼:
“为什么?”
“如果我们真是的话,就真应了最近网上说的那句话了——儿女双全,但是绝后了。”
这回薛枫终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虽然不想承认,”奚语念又说:
“但其实我们家和江深睿他家,似乎还是有那么点遥远的亲戚关系的。”
“如果真要论起来的话,我和江深睿的血缘关系恐怕要比和你还近。”说到这里的时候,奚语念显得简直有些惆怅:“天不遂人愿啊。”
“所以你们家也有长辈是姓江的么?”薛枫顺着她的话往下聊:“这也正常,据说这整个村子过去都是江家的人,我姥爷就是姓江的。”
“你家里是谁?”
“是我奶奶,”奚语念回答:“她父母家据说原来也在这片,后来她嫁到隔壁村去了。”
“据说她的爷爷当年妻妾成群,导致她的父亲有七八个兄弟姐妹。现在想想,没准其中哪个就是江深睿的太爷爷。”
“再高一辈也说不准,”薛枫笑道:“那样你就算是他的远房姑姑了。当姑姑的教训不成器的侄子,合理合法,谁来了都跳不出毛病。”
奚语念被这话逗笑了。其实说什么姑姑教训侄子天经地义,她知道薛枫并没有那个意思。之所以会这样说,也不过是要借此减轻她的负罪感罢了。
“但愿吧……”奚语念说,
“对了,我奶奶的名字叫江径梅。花径不曾缘客扫的径,梅花的梅。我长这么大了没见过江家族谱,你要是哪天看见了,记得发消息告诉我一声。”
“告诉我一声,那傻帽到底是我的表弟还是我远房的侄子。如果他的辈分胆敢在我上面的话,你就什么都别跟我说了。我怕我接受不了。”
“……成。”
这显然是句玩笑话。所以她漫不经心地说,薛枫也就附和地答应着,并没太往心里去。但那句脱口而出的古诗词,他到底还是记住了。
台词录音的剪辑与调音是蝶哥负责的,次日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已经调试完了。
“台词的录音听着不错,没什么底噪。我简单地修了下,尽量避开了太机械化的嗓音。音频我刚才已经发群里了,你们听下没问题的话我就剪了。”
薛枫心情复杂地盯着那个音频文件,犹豫再三还是点了进去。他拉了拉进度条,不出所料扑面而来的就是他配音的妹妹调音后甜腻腻的嗓音。
薛枫脸色一变,差点直接挂断电话。
小白和奚语念听完了录音。两人都觉得无论是声音效果,还是整体的节奏都把握的非常好。
“放心吧,【野狼】。”奚语念宽慰道:
“这条录音用后即焚,肯定不会流传出去的。即使真有人听到,也不会猜到是你的。”
“呵,但愿如此吧。”
电话会议结束后,奚语念怀着愧疚的心情,默默关掉了放在旁边桌上的录音笔。
在她忙着把录音转发给程铭,并配文:“自己听听得了别给我瞎传着,你心里有数。”的时候,家里的第三个人推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量较小而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她旁若无人地走进客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刚才的戏排的不错,你俩真不愧是学校话剧社的优秀成员~”
她并不认识薛枫,所说的“你俩”当然指的是奚语念和白诗瑶。在奚语念和薛枫见面详谈之前,白诗瑶曾经和奚语念一起分析过两个角色的性格。
“真的吗?”白诗瑶声音轻快地笑笑:“能得到话剧社特聘化妆师的肯定,也是不容易啊~”
“哎哟你可别夸我,”沈微月眨巴眨巴大眼睛,坏笑着躲开了白诗瑶的怀抱:“瞧你们家那位,正斜眼儿瞅着咱俩呢。我可不想当面灌她醋。”
“哎你又说,”奚语念笑着埋怨她:
“我哪里就成天的守着个醋缸过活了?我跟你说你这是偏见,彻头彻尾的偏见。”
“唉,开个玩笑嘛?”沈微月很顽皮地笑起来,逗完了连忙一手拉着一个地抱住:
“两位姐姐,我下回不敢啦~”
“哼~!”左右两个傲娇地哼了声,不约而同地向两边别开了脸。见状,沈微月咯咯地笑起来,手臂把两个好朋友搂得更紧了:
“嗳,有你们俩真好!好了别装模作样的了,我还不了解你们俩?生人跟前儿没完没了的端着,一混熟了就撒娇,什么粘牙的话全往外说。”
“我都不好意思想象你们俩独处的场景,准是蜜里调油跟两块儿麦芽糖似的黏在一起!讲真的光是这件事,就够我笑话你们两年的了!”
“说吧两位主演,是不是打算一个演端庄持重的姐姐,一个演她傻白甜的妹妹?——恕我直言,二位的真实性格和角色恐怕是相距甚远……”
“哎哟,别骂了别骂了。”白诗瑶倒在沙发里,靠在奚语念身上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所以我们来求你了嘛,”奚语念笑道,故意夸张地拉长了音:“亲爱的狼队友……”
白诗瑶:“尊敬的【寂夜导师】小姐……”
二人一唱一和的,秒切换星星眼:
“救救我们吧~”
“呵,”沈微月简直没眼看,锐评:
“真是一对儿苦命的鸳鸯!”
接下来的时间里,作为本次演出的化妆师兼角色形象设计师,沈微月跳着听了两遍台词,而后迅速对两个角色的形象特点做了归纳总结。
“姐姐的性格强势而傲娇,仪态可以参考《唐顿庄园》里的玛丽大小姐,服装建议选择 80 年代香奈儿的黑色正装套装,叠戴长款的珍珠项链。”
她说着,熟练地在平板里面搜索着,找到了模特Ines在秀场上的几张经典照片:“假发也要她这种的,稍微短一些,显得整个人更加的利落干练。”
“妹妹的话,需要营造不谙世事的感觉。服装上尽量避免亮片或闪钻的元素——没办法,白诗瑶太喜欢这类元素了,真穿去恐怕会被目标认出来。”
“可以换成抹茶色堆纱的长裙,走精灵风格,戴浅栗色或白金色的假发。”沈微月一边分析着,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又搜出一大堆图片来。
“没必要真的穿成照片里这个样子,但假发你们俩是肯定要戴的,要不然绝对会被认出来。我可以回去工作室里面找找,应该可以借到差不多的。”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录音的部分,我刚才听说是庄文在剪辑修音的,对吗?”
“哦,对。”奚语念点头。再次提起庄文,她还是不由得有些心虚。白诗瑶也是如此。自从那次的事件之后,他们就已经分手了。
然而沈微月只是短促地“嗯”了声,并没有其它的表示。她干脆利落地存下了几张典型的图片,丢下平板后倒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他弄的这个变声还不错,听起来没有特别科技味重的感觉,还挺像是两个真人在对话的——他这人别的我不好评价,审美倒是始终在线的。”
奚语念和白诗瑶悄悄对视了一眼。见她此刻的心情并没有特别激动,二人这才稍微地放下心来。
“辛苦了,【寂夜】女士。”
沈微月一摆手:“举手之劳。”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小学那会儿他把我语文书藏起来害我被骂的事。你们既然要布局对付他,我怎么可能不帮忙?一百个的乐意效劳!”
……
第二天下午,奚语念买了些散装的香灰,骑车拉着白诗瑶去了那片已经迁走的坟圈子。
帆布鞋踩在半堵矮墙上,她率先翻了过去,而后接过白诗瑶的手,也拉着她翻了过来。
装了香灰的盒子拿在手里,浓橘色的夕阳从天边铺洒下来,薄薄地涂染了脚下的地面。两个女生并肩走在已经迁走的旧坟地上,边走边洒香灰。
此情此景,有点像米勒的油画《播种者》。
奚语念边洒香灰,边不住地碎碎念:
“太太太太太姥姥姥爷爷爷奶奶。江家现如今出了个彻头彻尾的败类,重重重重重孙女我几天后打算教训他一下,不得已暂借下您长眠过的地盘。”
“打扰到您休息了,还要请您原谅。这事都是我的主意,您要是生我的气,就托梦过来骂我一顿吧,随便您怎么骂,我都认真听着,绝不还嘴。”
“至于这里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同样抱歉打扰您的休息。虽说论语上讲,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如今我为了道歉,却也顾不得了。圣人说我谄,我听着也就是了。”
她边说,白诗瑶边忍不住地想笑。她走在她的身边,没沾上香灰的那只手轻拍了下对方的胳膊:
“哎哎,差不多得了。你这里絮絮叨叨的,老人家恐怕没耐心听你说这许多的话。”
“哦哦,马上就说完了。”
奚语念答应道,而后清了清嗓子。盒子里的香灰剩的没有多少了,她把它们全都倒在了地上:
“还请各位长辈认清楚了,这场中元前闹剧的主谋是我,旁边这个脸儿生的是我抓过来帮忙的,不是咱们这边人。托梦的时候可别找错了……”
“奚语念!”白诗瑶叫到,打断了她的话。她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的,还有完没完了?”
奚语念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低着头只是笑,掸着沾到手上的香灰,也不说话。
后来两人骑车离开的时候,估摸着距离远到沉睡的人们已经听不到了的时候,白诗瑶也问过奚语念,是不是真的相信六尺之下那些灵魂的存在。
“我刚好也在想这个问题,”奚语念答:“罗里吧嗦地说了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人能听到?所谓升天者的灵魂,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样存在?”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想法其实不重要。无论有没有灵魂在天上聆听,几十年前在这片黄土之下,的的确确是曾有人们在此长眠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在几十年后,在中元将至的今天。无论信不信所谓灵魂,当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我作为后人总要对往事心怀敬意。我认为这才是重要的。”
心怀敬意,但闹事是吧?
白诗瑶在心里笑了笑,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即便真的说出来了,奚语念也不会在意。在遇到这类事情的时候,奚语念完全称得上是明知故犯的高手。
但她知道,奚语念虽然会继续明知故犯,但她语气里那份对往事的敬意却是真的。
白诗瑶坐在自行车后座,默默听着女朋友温柔而认真的回答。晚风吹乱了她挑染成浅白金色的刘海,她微笑着,轻轻靠在了奚语念的身上。
“果然啊,”她声音很轻地喟叹道,低低的声音融在微风里,落在奚语念的耳畔:“不论外界如何地变化,不论在生活中饰演怎样的角色……”
“你始终都是那个,无论对人对事,甚至是对世间万物,都充满温柔情感的奚语念。”
“这一点,”她微笑道:
“恐怕是变不了了。”
自行车平缓地拐过道弯,来到了林荫小路上。白诗瑶侧坐在后座上,胳膊搂着奚语念的腰身。后者的长发被风吹起,轻扫过白诗瑶的脸颊。
淡淡的花香味扑面而来,白诗瑶认出来了,是奚语念清晨时对镜点涂在耳后的香水味。她当时穿着睡衣站在镜前,手中就握着那个浅色的玻璃瓶。
调性偏冷的香水洒在她的皮肤上,被恰当的体温烘托出温暖又和煦的气息。心弦被这香气拨乱,白诗瑶手臂微微收紧,脸凑到了奚语念的耳边。
她在她的耳后轻轻地啄了下。
“老婆……”她小声叫她。
“我们回家吧。”
费心洒的香水终于引/诱到了想引/诱的人,奚语念骑车转过了个弯,脸上笑得比谁都甜:
“好啊,”她说:“我们回家咯~”
次日的下午,网上订购的五根仿真金条和鬼屋专用款灵幡全部到货了。白诗瑶面试去了,奚语念在路边买了个白瓷盘子,跟庄文在公交站聚齐汇合。
今天的任务是布置场地。两人翻过矮墙,在远离小路的地方,把灵幡插在了泥土里。遥控电灯用金属丝缠绕在细竹竿上,庄文拍了拍沾了灰尘的手。
“大功告成!对了,”他忽然想起来:“演出服装的部分,你们俩搞定了吗?”
“搞定了。”奚语念回答:“直接图片搜索,pdd上150块钱搞定两套。细节上不用太精致,那家餐厅的灯光很暗,那种光线下看什么都贵。”
“真不错,”庄文点头:
“行了,那等后天收网吧。”
……
距离中元节还有四天的时候,奚语念家门口忽然出现了几个包裹。她还以为是白诗瑶在网上买了什么东西,没多想就拿进来了。
包裹扔在桌子上,奚语念听着音乐,手机消息栏忽然弹出了好几条程铭发来的信息:
“包裹签收了么?”
奚语念:“?”
“你给我寄件干嘛?”
这条消息发出后,她用裁纸刀拆开了包裹。较轻的快递盒里面是两盒未拆封的塑胶手套、两盒一次性鞋套,还有几包医用口罩。
另一个掂量着稍沉些的快递盒里面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各种零食饮料,还有几包桃子味的糖。
“哇哦,”奚语念拿起手机打字:
“太棒了,多谢。”
“多谢【守卫】对本次活动的赞助。”
“没事。”程铭回。
“方便打个电话吗?”他问:“我最近看了几部刑侦的纪录片,有几件事想跟你稍微说下。”
“好吧。”奚语念回道。
这次的电话打了有二十多分钟。
挂断电话后,奚语念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向后靠在了沙发上。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一寸寸地向下挪,最终落在那些程铭寄过来的零食饮料上。
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过去戏班子登台演出之前都要拜祖师爷了。如果家里有神龛的话,她现在真想点根香再剥俩橘子放上去。
唉,还是算了,她心说。
干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别总念念叨叨的了。再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临时抱佛脚又没有用。
“还是自求多福吧。”
……
行动当天。
江深睿走在小路上,面前忽然出现了个穿着打扮都很精致的女生。她留着及腰的棕色蜷发,身上穿件公主裙,手里挽着个小小的珍珠包。
脑后的蜷发被风轻轻吹起,公主裙的款式较长,细腰蓬蓬裙的设计使得在从背后看过去的时候,此人在视觉上的形象比演员本人要矮了不少。
白色高跟鞋嗒嗒地踩在地上,奚语念动作轻快地甩着手里的珍珠包,摇曳生姿地向前走着,那存在感极强的大小姐步态很快就吸引到了江深睿的目光。
外八严重的脚步停下来,江深睿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几分嫉妒几分痴迷。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他吃惊地看着她,像看见了大把大把的钱。
这个女的看起来就很有钱。
就在他死死地盯住那个背影的时候,后者把珍珠包抓在了手里。她“咔哒”一声把小包扣上,逐渐加快了脚步,踩着方跟小皮鞋嗒嗒地跑远了。
在她翻珍珠包的时候,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从她的小包中滑落,声音很轻地掉在了地上。但她似乎忙着在赶路,并没有听到有东西掉了。
江深睿当然没有提醒她。
那样东西太耀眼了,又是这样的一个有钱人不小心遗落的,那么无论它到底是什么,江深睿觉得自己都没有任何理由错过。
周围的街上罕见地并没有人。他看看那样东西,又看看已经跑走的女孩儿,胆子逐渐大起来。
那女生似乎很是着急,一路小跑到了路口。手搭在帽檐儿上,一转身就不见了。见四下无人,江深睿连忙紧走几步,弯腰捡起了那样金光闪闪的东西。
原来是张某餐厅的尊贵VIP会员卡。
卡面看起来很新,连标了身份认证二维码的涂层都还没有刮开。最让江深睿兴奋的是,卡面上的金额显示,居然有整整两千元。
他把金色的会员卡翻了过来,发现背面贴着张粉色的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
附赠:内部会员卡一张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就当是请您喝茶吃点心了。
”
江深睿看着那两行字。他紧紧攥着那张卡,越看心跳得越厉害。整整两千块啊!这么多钱还只说是喝茶吃点心,那这家店里的东西得多贵啊!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最后发现这张会员卡原来专门是张夜宵卡。而根据卡片底下的小字说明,这家店的夜宵原来是十点钟才开始的。
其实只要江深睿多留个心眼,在网上稍微查询一下就会发现,这家餐厅根本没有所谓夜宵卡。
那个看似权威的、微微凸起的标志,其实是奚语念在网上定制了转印贴后转印上去的。
江深睿拿着卡,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此刻又失望又有些兴奋。
失望的是居然只有夜宵才可以用,兴奋的是还好只有夜宵可以用,因为这样他就有理由独自享用卡里的2000元而不必通知家里人了。
当天晚上,距离 22:00 还有五分钟。
庄文穿着件深色的外套。见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出现在街对面,他激动地碰了碰蓝牙耳机:
“喂喂,我是【隐狼】。能听见吗?”
【丘比特】和【噩梦】的声音很快响起:
“能听见能听见。”
“目标人物正在穿过街道,导航显示预计五至六分钟后到达餐厅。演员请做好准备!”
除此之外,2000元当然也不是真的
奚语念斥巨资100在海鲜市场购入的
算是请了江深睿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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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