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春光大好,镇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风里像一道一道的帘子。
沈熠骑着马走在敬之旁边,赤焰剑挂在腰间,剑鞘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红。
褚敬之脸上覆着一方白玉面具,月白的长衫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在他腿侧轻轻晃着。
两个人走得不快,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并排骑着,听马蹄落在土路上的声响。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一点青草香。
酒楼里,顾若兰带着帷帽倚在二楼窗边。
目光扫过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眼睛蓦地一亮。
她放下杯子,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是谁。
“敬之?”
马没有停。那人像是没听见。
顾若兰又往前倾了倾身,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
“褚敬之!!!”这一声清亮得像是特意穿过了街面上所有杂音。
沈熠勒住了马,偏头看向旁边那栋酒楼二楼洞开的窗户——
那是一个身着青黛色衣裳,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
街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壶沸水下面被丢进了一把干柴。
“什么?!褚敬之!?是妙手丹师褚敬之吗?!”一个背着药篓的郎中猛地从茶棚里探出头来。
“我师父说他一颗还魂丹在拍卖会上能卖三千两银子!”
“何止啊!有时候都抢不到!”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激动地接话,手里那卷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我师兄上次去紫云派求丹,足足等了两个多月!”
“天呐,是江湖美人榜常年霸榜前三的妙手丹师!”
酒楼里已经有人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半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淋淋的手指停在半空:“哪儿呢哪儿呢?!”
“月白长衫,白玉面具那个!”
褚敬之勒住了马。白玉面具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像这些声音不是朝他来的。
沈熠在旁边没有动,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敬之的侧脸。
褚敬之偏过头来,对沈熠道:“在这等我。”
“好。”沈熠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把两匹马的缰绳一并牵在手里,退到路边的树荫底下。
褚敬之这才翻身下马,抬手将白玉面具摘了下来,递给沈熠。
沈熠的手摩挲了一下面具的边缘。
他走进门槛的时候,大堂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瞬间安静,月白的衣摆扫过门槛,衣角带着街面上沾来的风,鞋履踏在木楼梯上,一阶一阶,匀匀的。
那个啃鸡腿的汉子手里的鸡腿悬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合上,直到褚敬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慢慢把鸡腿放回碗里:“……他摘面具了!”
顾若兰已经从窗台上退回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环抱着手臂,在等他上来。
褚敬之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
“若兰,别来无恙?”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从他侧脸滑过去,在他下颌处落了一小片明亮的弧线。
顾若兰放下手臂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一叙。”
“好。”
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拢。街面上的人声和底下大堂里压低的议论声隔着窗板和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咻!”顾若兰抬手施了一道隔音决。
两人在桌边坐下。
顾若兰给敬之倒了一杯茶。
她抬眸,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我以为你会戴着面具上来。”
“戴着面具和人说话,不太合适。”
雅间内安静了一会。
若兰开口道:“当年退婚之事,并非我本意。”
敬之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若兰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是父亲做的决定。”
她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敬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她:“若兰,当年你父亲退婚,我不怪他。”
顾若兰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敬之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道:“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平安扣,摩挲了一下,然后道:
“我前些天去过一趟紫云派,你不在。不曾想,你我竟在此处碰面了。”
“敬之,听说你寒毒解了?”
敬之“嗯”了一声。
顾若兰低头抿了口茶,继续道。
“我来的时候就想,如果能见到你,一定要问问你。”
“三百多年了,你我都未曾婚配,我们……”
“咳咳……”
敬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道:
“若兰。你该向前看。”
“这平安扣我一直留着。”顾若兰伸手摊开了掌心。
敬之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扣上,停住了。
那时候他还是剑道天才,是老掌门的得意门生。
那平安扣是他亲手编的,赶在老掌门去凌霄派送聘礼之前收了尾,托人一并送了过去。
亲事定下来的时候,他还没见过顾若兰。
刚定亲那年秋天,他一个人在竹林里练琴。那首曲子他练了很久,叫「蕉林听雨」,听顾掌门说,若兰小时候最爱听这个。
他素来寡言,想着哪天见了面,若是冷了场,还可以张弦代语,弹给她听。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竹叶响了一下。他以为是风。
又弹了一会儿,余光里瞥见竹林边缘的矮墙头上蹲着一团黛青色的影子,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绷得紧紧的,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墙头看热闹的猫。
他没有停手。琴音从指下滑出去,穿过竹叶,落在那团影子面前。
那首曲子他练了两个多月,已经熟得不用看弦,所以弹的时候他分了一半心神去留意墙头那个人。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还搭在弦上,余音在竹叶间荡了一会儿才散。
“你就是褚敬之吗?”声音从墙头上传过来,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试探。
褚敬之抬起眼,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膝头的琴上。“正是。”
“姑娘又是何人?”
十六岁的顾若兰从墙头上翻了下来,簪在帷帽上的牡丹花在上面颤了两下。
“凌霄派,顾若兰。”
那天她在竹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听他弹了四首曲子,走的时候把帷帽忘在了琴边上。
第二天张风彦跑来告诉他:“师兄,顾掌门的千金昨天来咱们山上了,你知道吗?”
敬之想起这件事,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顾若兰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掌心那枚平安扣被他认出之后,她就没有再握紧。
敬之抬眼,道:“若兰,我记得那首蕉林听雨。”
顾若兰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把茶汤面上的一层热气吹散了。
“我也记得。”她说。
她把手里的平安扣收进袖中,动作很慢。收好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把它编得很好,我戴了三年,后来一直收在储物戒指里。”
敬之看着她,没吭声。
顾若兰站起身,推开了窗。
街面上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鼎沸的人声、马蹄声、小孩的嬉闹声。
隔音诀解了。
她偏过头来,背靠着窗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敬之望向窗外,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
“若兰,楼下还有人在等我。”
顾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树荫底下站着一个橘红袍子的少年,腰间挂着一柄不俗的长剑,竟是赤焰。
她认得这把剑。
“你竟把赤焰给了他?”
“嗯。放着浪费,送给徒弟了。”
……
“褚敬之,你欠我一顿酒。”
敬之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了一会儿。窗外街面上的人还聚着,有人仰头往上看,看见窗边多了个月白的身影,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好,改天我请你。”他说。
顾若兰偏头看了他一眼,从袖口露出一截平安扣的红绳,在她腕间晃了一下,又被衣袖盖住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顾若兰没有回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底下街面上的人潮,看着少年从树荫底下抬起头来,手里牵着两匹马,笑的十分明亮。
她看见敬之走到他面前,接过面具,指腹在那少年的掌心停了一瞬。
她看了一会儿,把袖口那截红绳往里推了推,转身坐回桌边,端起敬之没碰过的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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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还靠在树干上,两匹马在旁边低头啃着刚冒头的草芽。瞧见敬之从酒楼里出来,灿然一笑。
面具在沈熠手里攥着,边缘被他摩挲了太多次,已经带着一点掌心的温度。
敬之接过面具覆在脸上,翻身上马。
“走了。”
沈熠也跟着翻身上马,把另一匹马的缰绳松开。两个人并排骑出镇口,柳树的枝条从头顶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头又弹回去,在风里轻轻地晃。
镇口那棵柳树底下,一个卖糖人的老汉靠着树干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一只眼,又合上了。
沈熠骑着马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看敬之的侧脸。隔着面具他看不见表情,但他看见敬之握着缰绳的手指很放松,马走得也很稳。
他什么都没问。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一点淡淡的青草香。和来时一样。
走了一段路,沈熠突然开口:“师尊。”
“嗯?”
“我想喝你煮的粥。”
褚敬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骑着马靠近了一点,两个人在马背上并肩走着,肩头之间只隔了一线日光。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