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儿吗?」
沈熠站在后山一棵老桃树旁边问道。
敬之站在那棵老桃树旁边,俯身用手拨开一层枯草和落叶,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泥土。
「嗯,是这里。」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把铁锹,靴尖抵住锹沿,往下踩了一脚。
铁锹切开土层,发出一声闷响。土是潮的,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润的地气,混着草根和腐叶的气味。
沈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师尊,其实我可以用剑劈开……」
敬之侧眸看了他一眼。
「劈坏了你赔吗?」
沈熠嘿嘿一笑,闭上了嘴。
「呆子,出门别说是我徒弟。」
敬之一锹一锹地挖,把翻出来的土堆在旁边。
沈熠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里渐渐露出了一块红色的酒封。
敬之蹲下身,用手慢慢拨开周围的泥土,把两坛酒一左一右抱了出来。坛身沾着褐色的泥,在暮色里泛着潮润的光。
敬之把两坛酒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拍掉上面的泥土,他袖口沾上了泥,却并未在意。
他将酒坛擦了擦,露出了上面刻着的字。
沈熠凑近了一点。「乙卯年,桃花酿。」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树边,看着那两坛酒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
过了一会儿,沈熠开口道:
「我两岁的时候埋的?」
敬之的手指停在酒坛上,「嗯」了一声。
他低着头,用指腹慢慢拂掉坛上的泥,唇角微勾,缓缓道:
「那年春天,我抱你来桃林玩。」
沈熠认真听着。
「你坐在树下,抓了一把落花往嘴里塞,然后哭了。」
「我尝了一片桃花瓣,苦的。」
「苦的?」
「嗯。那时候我就想,等这孩子长大了,得让他尝尝桃花真正的味道。」
桃花真正的味道么?
沈熠蹲在旁边的草地上,倏地盯住了敬之的嘴唇,眸光深了深。
敬之此刻正盯酒坛子,不知在想什么。
沈熠调整了一下呼吸。「那时候,我还在育幼堂?」
敬之回过神来。
「嗯。」
「为师时常去看你。」
他勾了勾唇角,继续道。
「只是那年冬天,我咳了半个月都没能下床,你看不见为师,便又哭又闹,怎么哄都不肯睡觉。」
「后来呢?」
「后来……育幼堂的掌事带着你来看我,你抱着我的腿,说什么都不肯松手。然后为师就差人在外间给你做了个小床。」
暮色里,敬之的侧脸被光勾了一层淡淡的轮廓。
沈熠看着敬之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那坛酒的封泥上拈了一小片干掉的泥块,在指尖碾碎了。
「所以您埋了两坛酒,是想等我长大了挖出来一起喝?」
「不错。」
敬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只是没想到……」他抬眸对上了沈熠亮晶晶的眼睛,又垂下了眼眸,轻笑了一声。
沈熠心底一动,抽出他手里的帕子,握住了他的手。
「师尊,我们回家?」
「嗯,回家。」
暮色从桃林的缝隙间漫了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熠一手抱着一坛酒,敬之走在他旁边,月白的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尖。
出了桃林便遇到了刚回山的张风彦。
「哎?!这不是师兄吗!!」
随后他的眼神落在了那两坛桃花酿上。
「你徒弟手里这酒……啧,瞧着像刚挖出来的,正好给我接个风!」
「没你的份。」敬之淡淡道。
「褚敬之!!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抠门了!!」张风彦大着嗓门喊道。
沈熠暗自偷笑。
张风彦斜了他一眼。
「哼!臭小子!」
敬之道:「师弟,我和熠儿还有事,失陪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有什么要紧事啊?!」
张风彦疑惑道。
沈熠回过头来朝五长老做了个鬼脸。
「再见咯!师叔!」
「哎???去哪儿啊!?」
……
「……莫不是因为若兰出关了?」
张风彦“小声”嘟囔道。
沈熠耳朵动了动,好奇道:「嗯?师尊……若兰是谁?」
敬之轻轻叹了口气,并未接话。
___
回了枇杷小院,沈熠迫不及待的拿出了两只碗,放在了石桌上。
敬之回房换了件皦玉色长衫,外头罩了件靛蓝色外袍,袖口松散地垂着,领口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严严实实地拢到下颌,而是微微敞着。
沈熠看着敬之走过来,盯着他的领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手还扶在坛口,忘了放下来。
敬之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见了桌子上的空碗。
「还不倒酒?」
沈熠闻言回神倒酒。酒液落入碗中,发出清亮的声响,桃花酿的甜香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先倒了一碗递到敬之面前。
敬之端起碗,低头闻了一闻。一抬眼,发现沈熠正端着自己的碗,直愣愣地看着他。
「怎么?」
「好看。」
敬之端着碗的手微微一滞。
他垂下眼,低头喝了一口酒,耳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沈熠这才笑了,低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是甜的,带着点微酸,然后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烧到胃里。沈熠咂了咂嘴:「……好像有一点点苦。」
敬之端着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碗里的酒液上,「鲜桃花是苦的。酿酒的时候要把苦味去了才顺口,可为师还保留了一点点。」
「这是为何?」
敬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碗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抬眸看向沈熠。
「该知道的东西,得知道。」
沈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碗酒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了。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让那口酒在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那一丝极淡的、藏在深处的苦。
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放下碗,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碗往敬之那边推了推。
「师尊,尝尝我这碗。」
「一样的。」
「尝尝嘛。」
敬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端起沈熠那只碗,低头抿了一口。
就在他咽下去的那一刻,沈熠忽然伸手托住了碗底,把碗沿往敬之唇边轻轻推了一下。敬之被那力道带得微微仰头,碗里的酒顺着喉间滑了下去。
然后沈熠拿开碗,低下头,吻住了他。
「熠儿…你……」
酒香在唇齿间交叠着。
柔和的甜,微微的酸,还带着一点点苦的,就像他们之间的缘分。
过了许久,沈熠停下。
「桃花真正的味道,我尝到了。」
敬之没有睁眼。他的睫毛垂着,投下的阴影在月色里微微颤了颤。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捏了一下沈熠的耳垂。
「贪嘴。」
沈熠笑了。他偏过头在敬之指尖上蹭了一下,然后又端起了那只的碗,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了。
渐渐的,石桌上两坛酒都见了底,月光照着碗底的残酒,映着满天的星子。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
___
敬之酒量不好,不小心喝醉了。
沈熠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态迷离的样子。
他趁机凑在敬之耳边问道:
「之之,你走的那三年,都去了哪儿?」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好久……」
敬之将手扶在额角,断断续续的答道:
「……先去了谢清川那儿,然后去了海边……」
「……救治了一些人。」
他缓缓抬眸,看向沈熠。
「可是……不管我走到哪里……」
「……都想你。」
「走到哪里都……想你……」
沈熠闻言心底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我怕……」
「怕什么?」
「怕宗门发现……会罚你……」
「怕我自己……」
「怕我自己……也守不住那规矩。」
「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呵~」敬之倚在竹椅上轻笑了一声。
……
「陪我去屋顶看月亮,好不好?」
「好。」
沈熠很快便站起来了,他的碗被他带得轻轻一晃,两只碗碰在了一起,发出瓷器相击的细响。
沈熠没有去扶,而是绕过桌子,走到了敬之身边。
敬之还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他。
月光从枇杷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上。
沈熠在他面前蹲下来。
「还能走吗?」
敬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幅度比他清醒时大了一些。
沈熠笑了一下。
他侧过身,一手揽住敬之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敬之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一僵,像是在适应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沈熠的肩膀。
沈熠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脚下轻点,掠上了屋顶。
他落下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瓦片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沈熠扶着他慢慢坐下,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又伸手替他拢了拢外袍。
敬之偏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
那月亮很大,边缘被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枝桠挡住了一角,月光铺在瓦片上,把整片屋顶染成浅浅的银灰色。
「熠儿。」
「嗯?」
「屋顶的月亮……比海边的月亮……好看。」
敬之把头靠在在沈熠肩上蹭了一下,呼吸拂过沈熠颈侧,带着桃花酿残余的香气。
沈熠的喉结滚了滚。
敬之没有睁眼,唇角却勾了一下。
沈熠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皂角的淡香和桃花酿的酒气混在一起,把夜风都染得温热。敬之的呼吸均匀地拂在他颈侧。
他们就这样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月亮从槐树枝桠的缺口升上去,又慢慢偏西。枇杷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
___
敬之忽然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上身晃了一下。
「怎么了?」沈熠问道。
「……坐久了,腿麻。」
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
沈熠伸手想去扶他,「小心。」
没等他扶住,敬之便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步。
在酒的作用下,沈熠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故而他只抓住了敬之的袖子……
他把敬之往怀里用力一带。敬之的外衫瞬间被扯了下去,里衣的领口被这股力道带的歪向一侧,锁骨连着肩头的部分在月光里暴露无遗……
然后敬之就栽进了他怀里。
褚敬之侧眸看着自己裸露的肩,愣了一会,又缓缓抬眸看向沈熠。
他的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绯红……
「之之。」沈熠的呼吸暂停了。
敬之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极小的弧度,却比清醒时所有端方的微笑都松动
风从他的肩头掠过,把碎发吹到颊边。
他站直了身子,抬手拢了拢衣袖,指腹蹭过肩膀时顿了顿,像在感受月光的温度。
沈熠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可能没办法再继续陪你看月亮了。」
敬之抬眸看他,目光被酒意泡得柔软而朦胧。
沈熠一把将人抱下屋顶,进门的时候,床头的烛火晃了一下。
帘子落了下来,月光被隔在了外面。枇杷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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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十.桃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