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派的五长老张风彦是出了名的毒舌,他修为高,脾气急,夸人的时候像在骂人,骂人的时候更花样百出。
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服一粒养元丹,那丹是敬之专为他炼的,温补的方子,剑修耗气大,养元丹能固住根基。
可张风彦每回收药都要挤兑几句。那年冬天他又在丹房前来回踱步,袖着手审视道:“师兄,你这一炉养元丹瞧着比上次浅了许多。莫不是这些年寒毒浸久了,连这丹火都控不稳了?”
他说话声音大,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敬之没有答他,只把药匣递过去:“师弟尝过便知。”
五长老哼了一声,并未接过。“师兄何不重新炼过一炉!”
他不知道的是,后窗底下蹲着一个人。
十岁的沈熠趴在丹房的窗沿上,听到那些话之后,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想了一会儿,夜里趁着师尊回房休息,偷偷溜了进去。
案上那盒养元丹还没来得及收,整整齐齐码在匣中,浅褐色的,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泛着一层薄薄的药光。
沈熠低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蹲在丹房角落的废料篓旁边翻了翻,篓底积着一层敬之筛药材时滤下的、还带着沙子的细碎草根。
他兜了一捧出来,又绕到后院墙根底下,抓了一把干透的黄土,把细土筛进碗里。
“让你挤兑我师尊!”
然后他摸到丹房香案底下,用小指从香炉里刮了一小撮炉灰,洒了进去。
最后他掏出早上偷藏的那一罐蜜,用手挖了一坨,慢慢和进碗里。
他搓了很久,搓到每一颗都跟原来的养元丹一般圆润、一般大小。然后仔细地在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蜜糖,又裹了一层从真正养元丹上刮下来的药粉,放在炉边烘干。
干透后的泥丸泛着药光,闻起来竟和真正的养元丹有三分相似。沈熠把它们一颗一颗码进匣中,排好,像一排等待被检阅的士兵。
然后他把那盒真正的养元丹收进了一个空葫芦里。
十五那日,小沈熠将假丹药送到了五长老门徒的手里,说是新出炉的养元丹。
张风彦在殿中服了一粒。
他嚼了两下。入口先是裹着一小层养元丹外皮的清香微苦,然后是烘的酥脆的药渣,蜜糖的甜味和复杂的药味在舌尖漫开……然后是粗粝的土腥气、还有一缕极细的香灰味。
最后他嚼到了沙子!
张风彦的表情凝住了。他停下咀嚼,眉头蹙起,不受控制的“呕~”了一声。
“呸呸,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有沙子!”
他擦了擦嘴角,又咬开一粒,他低头盯着手里拿着的半颗“养元丹”,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化作了愤怒。
他喊来门徒,问道:
“王虎!这丹药是谁送来的?”
“回师尊,是三长老的徒弟送来的。”
“当真?”
“千真万确。”
张风彦站起来,捏着半颗丹药,气冲冲地去了丹房。
丹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他把手里的半颗丹药往案上一拍,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粗重:“师兄!这养元丹有问题!”
敬之放下手里的药材,目光落在那半颗“养元丹”上,伸手拈起来看了看,放在了桌子上,他眉梢微挑,淡淡道:“嗯……师弟,这丹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张风彦盯着褚敬之,等他解释。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张风彦的耳朵动了动。他回过头去,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角青色的衣料,正以极慢的速度往门后缩去。他眯起眼,大喝一声:“什么人?”
但门板后面传来一阵被压得更低的嗤笑声。
敬之看了一眼那扇门:“好像是熠儿。”
张风彦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
他回头看着敬之,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半颗丹药:“是他!肯定是他干的!”
敬之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开口:“熠儿年纪还小……”
沈熠在门边露出了半只眼睛看向敬之,那眼神邀功似的透着一股得意。
敬之收回目光,“咳……还望师弟海涵。”
五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这哪里是换丹药,这是在往我嘴里塞土!”
说罢,他嘴里又涌上来了一股混着药渣的土腥味,开始呕了起来。
“他他他,他还加了沙子!”张风彦朝着门口方向指指点点。
小沈熠抬腿就跑。
张风彦风风火火的追了出去,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沈熠!你这臭小子!别跑!”
张风彦气的胡子直抖。
沈熠被抓住衣领子的时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把所有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终究还是没能绷住,“噗”地一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师叔……对不住……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怪!
敬之这时候慢悠悠的从丹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沈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风彦站在院子里,一把将沈熠拎了起来,抬手就想揍他,又看了看廊下站着的褚敬之,最终一甩袖,将沈熠丢在了地上。
“哎呦~”沈熠嚎了一声。
“褚敬之!!!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敬之走下台阶,在二人面前站定。沈熠慢慢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眼睛亮晶晶的。敬之低头看着熠儿,并未训他。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师弟,开口道:“师弟消消气,我罚他抄门规。往后若再犯,我亲自带他去给你赔罪。”
“熠儿!门规三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张风彦看着一脸严肃的褚敬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捂着屁股的沈熠,脸色缓和了一些:“三遍太少了!最少要抄十遍!”
敬之没有犹豫:“好,那就罚十遍!”
张风彦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熠还蹲在地上,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师尊,真的要抄吗?”
敬之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沈熠的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必啦~为师做做样子给他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比了个嘘的手势,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两道浅浅的梨涡悄然浮现。
沈熠瞪大了眼睛,随后往前蹭了蹭,伸手抱住了敬之的腿。“师尊最好了。”
敬之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揉了两下。“熠儿乖,回去练剑。”
沈熠仰起头来朝敬之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师尊!”然后他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敬之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衣料上的多出来的皱褶,伸手抚了一下,转身回了丹房。
窗外的狗尾巴草在风里微微晃着,像在替谁点头。而那颗吃了一半的“养元丹”留在了案上,断面还泛着蜜糖和细沙的光泽,在日光里显得十分有趣。
后来,五长老每每想起此事都要骂一句“臭小子!”养元丹亦是不肯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