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沉下去,枇杷小院的篱笆门被推开了。
沈熠走在前面,用肩头抵开门扇,侧身让敬之先进。敬之跨过门槛,月白的长袍下摆扫过门阶上的青苔,他进屋的时候顺手点上了案头的油灯,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铺了一桌沿。
沈熠跟进来,反手合上了门。他径直走到敬之身后,伸手绕到他脑后,指尖摸到了那根玉簪。
簪身微凉,触手温润,只轻轻一抽,敬之的头发便垂落下来,缓缓散在肩头和背上。灯影在他发间晃动。敬之正放下手里的葫芦,忽地感觉到发间的束缚松了。
他回眸的时候,发丝从肩头滑落,有一缕拂过了沈熠的手背。
沈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玉簪,仔细端详着敬之,眼睛亮亮的。
灯从侧面照过来,光把那副散着长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垂落的发丝在肩头铺开,有几缕落在领口与锁骨之间,衬着月白的衣料和灯下泛着微光的侧颈。
敬之被他这样看着,一向淡然的神色忽的变成了羞赧。
灯花爆了一声。
沈熠将玉簪轻轻放在桌角,玉簪在桌面上发出了细小的声响。他收回手,目光还停在敬之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之之,好看。”
敬之没有看他。他垂着眼,伸手拢了一下耳侧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两个字。他没有回答,转身往灶房走,发尾在腰际轻轻晃着。
沈熠站在桌边看着那截晃动的发尾,嘴角翘起来,把那根玉簪从桌角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过了一会儿,敬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在炉火旁的温吞:「搬些柴过来。」
沈熠应了一声「来啦」,往灶房走去。
敬之侧眸瞧了沈熠一眼,问道:
「拆为师的簪子做什么?」
「好看。」沈熠伸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吻住他的耳垂:「明天还拆。」
敬之抬手摸出一枚丹药塞进了沈熠嘴里。
「清心丹,去去火气。」
「唔。」沈熠从嘴里拿出那枚丹药。「师尊~说好了回来就可以……」
「嗯……可是为师今日有些乏了。」
「那好吧。」沈熠委屈巴巴的看着敬之,把那丹药吞了,下巴又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沐浴后,夜里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沈熠望着敬之的侧脸,想起当初是怎样开始动了心——
十五岁那年夏天,沈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在刻一枚荷花闲章。
「哎?怎么还是雕不好……」
敬之从房里出来,站在沈熠身后看了一会儿,道:「为师教你。」
随后便一只手托住沈熠左手的印章,另一只手则带着他的手指微微调整角度,力道轻而稳。沈熠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师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皮肤渗过来,带着一点点药草的凉意和檀香的气息。他抬眸看见敬之的侧脸——柔和的下颌线,耳垂,垂下的睫毛……
离自己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耳后一缕碎发被日光映成淡金色。敬之握着沈熠的手,带着他刻了几刀,很快便松开了。
他直起身来起来,拍了拍沈熠的肩,语气平平:「手腕别僵,力道要稳。」
然后转身去院子里煮茶去了。
沈熠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指尖在那道刚刚刻出来的、流畅的笔画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息的画面。敬之的手覆上来、他的体温、他的侧脸,他的呼吸轻得像一阵微风吹过他的脸,可沈熠的胸口像被那阵风撞了一下,再也没有平复。
他那时候十五岁,还不太明白那种“心口发烫”的感觉叫什么。从那天傍晚开始,所有徒弟对师父的敬重,都在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残留的温度时,变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