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敬之身上有旧伤。
这事儿宗门里只有几个人知道。
三百年前他还是剑修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惊才绝艳。一把青霜剑使得云破月来,同辈之中罕有敌手。
他爱青霜剑出鞘时的清鸣,爱自己手腕一翻、剑尖抖落三朵剑花时的那种酣畅。
练到忘神处,衣袂都沾了露水,他却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他和手中这柄青霜。
可后来在秘境里师弟遭人暗算,他替师弟挡了一掌。
是带着寒毒的碎心掌。
那一掌正中心脉,打坏了他半副内脏,寒毒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从此再也握不稳剑。
他静养了整整八年才把命吊回来。可修为跌了大半,剑道一途算是毁了。
这八年里他连剑都摸不着,后来能下床了,他去看了一眼青霜,剑挂在壁上,蒙了灰。
他伸手碰了碰剑柄,指尖抖得厉害,到底没有拿起来。
后来改修丹道,靠着一炉一炉的药慢慢调养,寒毒压下去七八分,但每年入冬还是要发作几回。
那张脸倒是没变。
驻颜丹是他自己炼的,炼了好几次才成功。
最后一次开炉的时候,他用拂尘卷走了一枚丹药。
[成了!天助我……]
还没等他高兴完,丹炉就炸了,“嘭”地一声四分五裂,黑烟滚滚灌了满屋,呛得他直皱眉。
[咳咳咳……]
那张俊美的脸被熏得乌漆麻黑,头发也炸得支棱着。
[什么?第五个丹炉也没了!]
他将脸洗净了,头发还翘着。铜镜里映出他二十七岁的模样。
[就定在这儿吧。]
他展颜一笑,吞下了那枚驻颜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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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师弟当上了宗主,几次三番要出门给他寻天材地宝,他都推了。
[师弟,宗门还需你坐镇,我的伤不要紧。]
师弟红着眼眶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他伸手把人扶起来,拍了拍肩,没说别的。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紫云派最不管事的三长老。不争权,不夺利,一个人住在桃林深处的院子里,看书,炼丹。
直到他在山下捡到了沈熠。
……
一晃十八年。
沈熠从巴掌大的婴孩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那双看他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濡慕,渐渐变了味。
像蛛网缠藤,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得褚敬之快要喘不过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沈熠递茶的时候,指尖会装作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指。那触感短促又滚烫,像被火星溅了一下。
夜里沈熠从外间溜进来替他掖被角,动作极轻。
可他醒着,他闭着眼,感受那双少年的手在身侧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拢紧,然后在他枕边停住。
停了很久。
久到褚敬之的呼吸几乎绷不住。
后来有一天夜里,沈熠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那掌心太热了,热得像一团火贴上来。褚敬之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熠,也避开了那只手。
背后寂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沈熠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噎住了。脚步声退出去,门被小心翼翼地带拢。
褚敬之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抬手覆上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沈熠掌心的温度,烫的他眼眶发酸。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人俯身吻了他。
那唇是软的,带着少年人微烫的体温,落在他唇上,轻得像一片花瓣。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褚敬之盯着帐顶,怔了好长时间,然后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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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熠端了姜汤来。
[师尊,天凉了,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褚敬之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沈熠端着碗站在几步之外,低垂着眼,神色看着和往常无异。
可褚敬之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煮汤的时候溅上去的。
[好。]
沈熠把姜汤递给褚敬之,指尖收回来的时候轻轻触了触他的小指。
褚敬之没躲。
他端起姜汤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姜味不重,甜味刚好。
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沈熠收拾碗盏的时候,褚敬之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孩子背过身来,对着他方才嘴唇碰过的地方,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
像一个偷来的吻。
碗沿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沈熠把碗攥在掌心里,耳朵红了又红,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褚敬之翻了一页书。
可那一页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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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在剑道上算有天赋,但不顶尖。
同辈里有人天生经脉宽阔,有人悟性惊人。
可他不是,需要反复练、拼命练,把一招一式刻进肌肉里才能赶上别人。
宗门里有个师弟叫周云渡,跟他同岁,是大长老亲传。
周云渡练一套[雪落十三式]只用了七天就使出了剑意,沈熠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堪堪摸到门边。
但沈熠把第一式劈了三万次。
有人问他:[沈师兄,你练这么狠做什么?]
沈熠道:[我底子差。]
谁让师尊当年是惊才绝艳的剑修呢,身为他唯一的徒弟,却只是中人之姿,若不勤加练习,岂不是要给师尊丢脸!
有一回他练到深夜,一个人在后山对着老松劈了三百剑。松树皮削去了大片,虎口震开了一道口子,血把剑柄染得黏糊糊的。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眼院子的方向,又举起了剑。
三更的时候,这一剑比上一剑快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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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熠和周云渡切磋,沈熠一剑劈下来时,周云渡顺势横剑一挡!
周云渡只觉右手“嗡”的一下麻掉了,袖袍寸寸破裂,就连脚下的土也生生下陷了三分!
沈熠收剑拱手道:「师弟承让了。」
周云渡收剑后轻咳了一声,佩服道:[沈师兄的剑意好生霸道!不愧是三长老唯一的徒弟,师弟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