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了。
褚敬之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三百年前替师弟挡那一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改修丹道那天,他把青霜剑封进匣中,从未犹豫半分。
可那天夜里从灵泉回来之后,他躺在榻上,周身还残留着沈熠的体温。
暖的像一团火。
天亮之后他做了决定。
宗门调令下来那日,沈熠不得不搬去了西院。
褚敬之站在窗前看着那孩子抱着包袱走出院门,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三回头。
他攥着窗棂的手用了力。
当晚他就给掌门师弟留了信。
信上只写了三行字:
外出游历 归期不定 不必挂念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晨光刚亮。他低头发现自己袖口里夹着一片桃花,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透光。
他捻着那片花瓣愣了愣,想起那一夜灵泉的水汽、月色,还有沈熠贴上来时滚烫的唇。
他把花瓣丢在地上,整张脸红的发烫。
[真是……疯了]
怎么能那样荒唐地胡来!
褚敬之比谁都清楚宗门的规矩。
宗门内严禁私相授受,违者重罚五百鞭,逐出师门!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孩子藏不住心思,纸毕竟包不住火,若此事败露,怕是他们二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熠儿才十八岁啊,多好的年纪,他不能让他承受这些。
思来想去,唯有离开最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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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往南,去了谢清川那儿。
谢清川是望月峰的道人,是他昔日在江湖上结识的丹道好友,性子散漫,住在临溪的一座竹楼里。
褚敬之到的时候谢清川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抬头见了他,愣了一愣:[哟,紫云派的三长老居然舍得下山?]
[……来你这儿躲躲清静。]
谢清川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多问,只努努嘴:[屋里有新收的春茶,自己泡。]
褚敬之低头喝茶的时候,谢清川忽然凑近了盯着他的领口。他往后让了让,蹙眉:[看什么?]
谢清川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附近那块若隐若现的红痕上,盯了半天,慢慢眨了一下眼,然后笑出了声:[敬之,你们紫云派的蚊子好毒啊!]
褚敬之喝茶的动作一顿,耳尖飞快地红透了。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语气平平地说:[山里蚊虫多。]
[这种蚊子还专往领子里钻,]谢清川笑眯眯地点头,[我看这蚊子有灵智,还懂挑地方。]
褚敬之没理他,低头继续喝茶。
可那天晚上他对着铜镜看那道痕迹的时候,手指轻轻抚了上去,触感已经不疼了,淡淡的红印子蜿蜒在锁骨上方,像一小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他想起沈熠俯身吻他时滚烫的呼吸,想起那孩子贴着他的唇叫[敬之],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把铜镜翻了过去。
一翻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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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师尊院里取落下的护腕那天,迎面碰上了掌门的弟子。他见了我,随口说道:
[沈师弟,三长老出门云游了,你知道吗?]
[什么?!]
我快步跑了回去,推开师尊的房间。屋里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被子里。
檀香混着一点点药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剑,疼得我说不出话。
他走了!他没告诉我……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灵泉。
泉水还是温的,水汽还是氤氲的,可泉边空空荡荡,没有那个长发散落的人影。
我站在松树后面那截老位置上,攥着树枝,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把我的脸吹得冰凉。
回到西院的厢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体里像烧着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烧得我浑身发烫。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叫他的名字:
[敬之……敬之……]
没人应我。
第二天我开始拼命练剑。天不亮就起来,一直练到月上中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腿软了就扎马步继续挥。
周云渡来看过我一次,吓了一跳:[沈师兄,你疯啦?你手在抖!你没感觉吗?]
我有感觉,可我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的眼睛,他的手,他泡在灵泉里散开的长发……
我要把自己忙到没力气想他。
后来我试着向掌门师叔打听师尊的下落。
师叔竟也无从知晓。
他到底去了哪儿?!
我跑去了他的院子,站在房门口,看见门槛上落了灰,房梁上还挂着蜘蛛网……
他一向爱干净,从来不会让院里这样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我的心也跟着空了,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三年,整整三年!
我把自己逼成了紫云派年轻一辈里剑术最强的人。
大比前,周云渡跟我说道:
[沈师兄,依我看来,此次魁首非你莫属!]
我握着剑,没有说话。
我只是在想,师尊他……会不会回来?
风有些大,他送的剑穗抚了抚我的手背,像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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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敬之是在大比前七天回到山脚下的。
三年时间,他在外面留了胡子,把那副过于招摇的容貌遮了大半。
丹修不讲究皮相,他觉得这样挺好,省得惹麻烦。可偶尔走在集市上,看见卖姜汤的摊子,脚步还是会顿一下。
他住在谢清川那儿的时候,有一回夜里喝醉了,谢清川半真半假地问他:[敬之,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端着酒杯没说话。
谢清川叹了口气:[你心里有人了吧。]
褚敬之把酒喝完,轻轻[嗯]了一声。
[那人呢?]
[……在山上。]
[那你跑什么?]
褚敬之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想起沈熠端来的姜汤,想起那孩子用指尖碰他手背时小心翼翼的力度,想起灵泉那一夜,少年将他的手贴在心口说[要罚就罚我吧]。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天罚。他活了三百年,早就不信天道会为这种事落雷。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那具被寒毒侵蚀多年的身体开始渴望少年的体温,怕自己推开沈熠的手到一半,就先软了下来。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忽然想起来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他本是京城望族的小少爷。
褚家世代书香,规矩大,重长轻次是写在骨头里的事。家中所有好东西,荣光、资源、长辈的疼爱,从小到大,都落在兄长一个人身上。
兄长性子沉稳,生来就是该继承家业的人,家中倾力栽培,自然无有异议。
而敬之从来都不是首选。
少时仙门择徒,褚家没怎么犹豫,当即决定送敬之走。
对外说的是:大少爷需承继家业,小少爷天资清绝、仙缘不凡,最适合入山修行。
可内里的账很简单——
兄长要留,他便该走!
那年他八岁,被家族用最周全的理由,送到了紫云派。
山间清寒,他常常也会想家,想爹娘。
夜里练完剑,他总是一个人呆在房顶上看月亮。月色照着千山,看着看着,眼泪就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了。
风吹着竹子沙沙作响。他想完了那些事,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清川看他半天不吭声,拍了拍他肩膀道:[剑道大比快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褚敬之把酒杯搁下:[……过几天。]
当夜,他对着铜镜刮掉了蓄了三年的青髯。铜镜里映出了那张美的惊世骇俗的脸。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山上的桃林,该又开了吧?